“這次回來,除了學習結束,還有一件要緊事。”李衛民頓了頓,“我在港島那邊,準備拍一部電影。”
汪廠長愣了一下:“拍電影?你在港島拍電影?”
李衛民點點頭,把和洪金寶打賭的事、眾人受氣的經歷、籌集資金的過程,揀重要的說了一遍。當然,治病救人的事沒提,只說是霍先生聽說了他們的想法,願意支援。
汪廠長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李衛民,眼神複雜:“二十萬港幣?霍先生?”
李衛民點頭。
汪廠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好小子!有膽量,有魄力!”
他臉上全是笑,走過來拍著李衛民的肩膀:“二十萬啊!霍先生啊!你小子真有本事!”
李衛民被拍得肩膀疼,但心裡踏實了。汪廠長又說:“這次回來,是要選角?”
李衛民點頭:“對。演員得回內地找。”
汪廠長一揮手:“沒問題!內地電影廠甚麼人才找不到?你儘管挑!”
李衛民說:“廠長,這次選角跟以往不太一樣。”
汪廠長看著他:“怎麼個不一樣法?”
李衛民組織了一下語言:“以前咱們選演員,講究形象好、精神飽滿、演技紮實,演的是英雄人物、革命戰士。可這次拍的是武打電影,要的是真功夫。”
他頓了頓:“演員得能打。不是那種擺個架勢、比劃兩下就算了的,得真有武術功底,拳拳到肉、虎虎生風的那種。”
汪廠長聽著,搖頭笑了笑。
他當是甚麼事情呢,不就是能打的演員嗎?他們有的是。
李衛民繼續說:“而且這部電影的主角是個少年英雄,十幾歲到二十出頭,正是最能打的年紀。咱們內地那麼多人,肯定有好苗子。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把這些苗子找出來。”
汪廠長一拍大腿:“好!這個思路好!”他在屋裡走了兩步,回頭說,這些路子我都熟。你要找甚麼樣的人,列個單子出來,我幫你張羅。”
李衛民心裡一喜:“那就麻煩廠長了。”
汪廠長擺擺手:“麻煩甚麼?這是好事!咱們內地電影廠拍武打片,跟港島打擂臺,這說出去多有面子!”他越說越興奮,“你放心去選角,廠裡全力支援。要人給人,要場地給場地,要甚麼給甚麼!”
李衛民站起來,鄭重道謝。汪廠長拍拍他肩膀:“謝甚麼?你給咱們內地電影人爭光,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兩人又聊了幾句,李衛民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汪廠長忽然叫住他:“衛民。”李衛民回頭。汪廠長看著他,認真說:“好好幹。拍好了,給那些人看看,咱們內地電影人,不比他港島的差。”
李衛民點點頭。
他繼續道:“那之前的《大橋下面》……”
汪廠長擺了擺手表示,當然是他現在要拍攝的《太極張三丰》重要。
至於《大橋下面》這部電影,可以等他拍攝完了《太極張三丰》之後再說。
從廠裡出來,李衛民騎著車往家走。一個月沒回來,衚衕還是那條衚衕,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梧桐樹的葉子比走的時候黃了不少,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他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正要回屋子把行李放好,屋門忽然開了。朱林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搪瓷缸,看見他,整個人愣在那裡。
“回來了?”她問,聲音有點啞。
李衛民笑了:“回來了。”
朱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沒說話,轉身進了屋。李衛民跟進去,見她背對著他站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朱林身子僵了一下,然後靠在他懷裡,悶聲說:“走了一個月,連個電話都不打。”
“打了,打不通。”李衛民說,“那邊打長途麻煩,排了好幾次隊,都沒接通。”
朱林轉過身,紅著眼睛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那邊沒吃好?”
“吃得好,就是累。”李衛民笑著說,“天天搬器材、跑片場,瘦了點,但精神好。”
朱林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正說著,院門響了。蘇映雪拎著菜籃子進來,看見李衛民,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地上:“衛民?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媽。”
蘇映雪三步並兩步走過來,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也紅了:“瘦了,黑了,在那邊吃苦了吧?”
“沒吃苦,媽,真挺好。”李衛民趕緊說。蘇映雪不信,拉著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問了一堆——那邊天氣怎麼樣?吃得慣嗎?住得好嗎?有沒有生病?李衛民一一回答,說了半天,蘇映雪才鬆開手,抹了抹眼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李懷瑾是晚上回來的。他推門進來,看見李衛民坐在桌邊,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點頭:“回來了?”
李衛民站起來:“爸,回來了。”
李懷瑾把公文包放下,在對面坐下,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邊怎麼樣?”
“挺好。學了不少東西。”
李懷瑾點點頭,又問:“沒惹事吧?”
李衛民笑了:“沒有。老老實實學習,天天向上。”
李懷瑾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蘇映雪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爺倆別聊了,過來端菜。”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蘇映雪一個勁給李衛民夾菜,碗裡堆得冒尖。朱林坐在旁邊,默默給他盛湯。李懷瑾話不多,只是偶爾問一句港島的事。李衛民撿能說的說,一家人吃得熱熱鬧鬧。
吃完飯,蘇映雪和朱林去洗碗。李衛民坐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北平的夜空不像港島那樣被霓虹燈照亮,星星一顆一顆,清清楚楚。
李懷瑾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根菸。李衛民擺擺手:“不抽。”李懷瑾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媽這一個月,天天唸叨你。”
李衛民心裡一暖。
李懷瑾又說:“朱林也是。嘴上不說,天天往門口看。”
李衛民沒說話。
李懷瑾看了他一眼:“港島那邊,花花世界,你沒亂來吧?”
李衛民哭笑不得:“爸,我哪敢。”
李懷瑾哼了一聲:“你不敢?你膽子大得很。”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行了,回來就好。早點睡,明天還有事呢。”
說完,揹著手進了屋。
李衛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覺得,回家真好。
夜深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消失。李衛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往屋裡走。屋裡亮著燈,朱林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