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李衛民語氣平淡,卻字字精準的開口道:“這塊神戶和牛看紋理,這是A5級別的,但比起頂級松阪牛,油脂分佈還是稍遜一籌。
這幹鮑確實是雙頭,只是發制時略急,口感差了一點。
松茸是雲南香格里拉的,可惜不是最頂級的未開傘菌。”
一席話說出來,霍家兩兄弟當場愣住。
眼前這個大陸仔,竟然比他們還懂食材品質?
一時間竟接不上話。
小丑竟是他們自己。
霍家其他人也是震驚不已。
惟有霍先生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在觀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想當初在哈爾濱的酒席上,李衛民就對於宴席上的各種山珍海味如數家珍。
當時他就知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如今眼見自己的兩個兒子居然班門弄斧,他有心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出醜,所以剛才才會笑而不語。
霍二小姐見狀,為了替二位哥哥解圍,立刻接過話頭,臉上帶著幾分故作溫柔的刁難:
“李先生,這道牛排,你會用刀叉嗎?
我們霍家平日吃西餐多,習慣了用刀叉,只怕你……不太熟練。”
她話說得客氣,眼神卻擺明了等著看李衛民手忙腳亂、出醜鬧笑話。
霍先生見狀,怕李衛民不會使用刀叉的方法。畢竟如今大陸那邊的人,對於中餐的食材可能會很瞭解,可是對於西餐的刀叉的用法,可就不一定會了。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說可以換筷子。
卻見李衛民輕輕搖頭,淡淡一笑:
“無妨。”
他伸手拿起刀叉。
下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見他持刀、握叉、手腕轉動、切割肉塊……
動作流暢、標準、優雅、沉穩,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到位,從容自然,彷彿是從小浸潤在上流社交圈裡的世家貴族,比在場的霍家子女還要標準、還要好看。
一刀一塊,大小均勻,舉止從容不迫。
剛才還等著看他出醜的霍二小姐,臉色瞬間僵住,心裡又羞又惱。
她自己用刀叉,都沒有這般優雅得體。
一時間,她反倒像那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妞。
可就在眾人驚愕之際,李衛民卻放下刀叉,對著一旁的傭人淡淡開口:
“麻煩換一雙筷子。”
眾人一愣。
霍二小姐忍不住嗤笑一聲,低聲道:“裝模作樣,會用兩下刀叉就真當自己是貴族了,到頭來不還是要用筷子?”
李衛民像是沒聽見,等傭人遞上筷子,他指尖輕捏,姿勢端正自然,隨即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是不習慣,是刀叉,本就不如筷子。”
霍家人一怔。
如今西學東漸。
不說大陸,就是港島,甚至整個東亞,都覺得刀叉、西餐、洋裝、外語,但凡沾個“西”字,便高人一等,連帶著使用刀叉,都成了有身份、有教養的象徵。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
“人手之上,幾十條筋絡、幾十塊肌肉,用筷子時,手指、手腕、手肘、肩膀,全都要協調發力,能牽動上百塊肌肉,鍛鍊經絡、靈活手指。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智慧,藏著養生之道,更藏著禮儀氣度。”
說到這裡,他淡淡掃過桌上的刀叉,語氣平淡卻鋒芒暗藏:
“至於西方的刀叉,說白了,不過是吃飯兼帶切割宰殺。
這種器具,咱們中國老祖宗早在幾千年前就用過,早就淘汰不用了。
我們老早便講究食不言、器不兇,他們卻還把切肉的工具端上餐桌。
論歷史、論科學、論雅緻,刀叉,給筷子提鞋都不配。”
一席話說完,全場寂靜。
霍先生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叫好:
“說得好!說得太對了!”
“我這輩子也向來不愛用刀叉,只愛用筷子,只當是習慣,今天聽衛民你一說,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裡面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霍先生一臉贊同,連連點頭,對李衛民的欣賞幾乎溢於言表。
而霍家其他子女,臉色一個個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想用刀叉嘲諷李衛民土氣,結果李衛民不僅用得比他們還好,還直接從科學、歷史、文化三層,把刀叉踩得一文不值,把筷子抬到了真正的文明高度。
想讓人出醜,反倒被人說得啞口無言。
霍大小姐、霍二小姐、霍三小姐三姐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說甚麼,卻又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
霍家三兄弟也是面色僵硬,眼神複雜,再也不敢輕易小瞧眼前這個年輕人。
李衛民卻只是淡淡握著筷子,神色如常,彷彿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道理。
霍三公子還是有些不服氣,又指著桌上的海鮮,冷聲道:
“這些都是國外進口的頂級食材,李先生以前,怕是很少有機會接觸吧?”
李衛民淡淡瞥了一眼:
“法國生蠔要看吉拉多的編號,挪威三文魚要看魚腩部位,澳洲龍蝦要講究鮮活度。
這些東西,不算稀奇。”
輕描淡寫一句話,卻透著一股見慣不驚的氣度。
霍先生看著子女們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無聲打臉,終於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告誡:
“你們夠了。衛民見識廣博,也是真正的老饕,甚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別再拿這些東西班門弄斧,免得貽笑大方。”
這話一出,霍家眾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看向李衛民的眼神,終於不再是全然的鄙夷不屑。
多了一絲驚訝,一絲疑惑,還有一絲……勉強的改觀。
這個人,好像真的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經過剛才那一糟,霍家人已經領教夠了。這個穿著土氣、揹著帆布包的年輕人,論見識、論談吐、論氣度,把他們這些從小錦衣玉食的霍家子弟襯得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他們心裡再不服氣,也不敢輕易開口了。
這頓飯,勉強吃得還算愉快。
飯後,霍先生親自引著李衛民回到客廳。傭人撤下殘席,換上清茶。霍家子女們三三兩兩坐在一旁,目光時不時瞟過來,卻再沒人敢輕易開口。
霍先生卻像是換了個人。飯桌上那個冷眼旁觀、任由子女出醜的父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熱情得近乎巴結的笑臉。
“衛民啊,這茶是今年新到的鐵觀音,你嚐嚐。”霍先生親自端起茶壺,給李衛民斟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