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朋友,借問聲——”
標準的粵語,咬字清晰,語調自然,帶著一點老派的客氣。
那幾個本地員工愣了一下,轉頭看去。
只見李衛民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他們桌邊,手裡端著空盤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你哋講嘅嘢,我聽到嘞。”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想請教幾位一個問題。”
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穿著格子衫的年輕人皺了皺眉:“你想點?”
李衛民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
“我哋呢班人,從內地過嚟學習。今日第一日到埗,人生路不熟,食飯精打細算,驚使多咗錢,返去冇得交差。呢啲,叫窮酸,叫孤寒,叫寒磣,我都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人的臉:
“但我想問,如果有一日,你哋嘅後生仔,為咗搵食,去到一個人生地不熟嘅地方。身上得幾張鹹水草咁薄嘅鈔票,唔捨得食,唔捨得使,縮頭縮腦驚得罪人。結果俾當地人睇衰,指指點點,話佢哋系北佬,系阿燦,系窮鬼——”
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
“你哋會唔會覺得,嗰啲當地人,好有教養?”
幾個人愣住了。
格子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卡住了。
旁邊一個穿白襯衫的矮個子皺了皺眉,想找回場子,乾笑一聲:
“後生仔,你識講粵語,我當你係自己友。但你哋嗰邊窮,系事實嘛。我哋又冇講錯。”
李衛民點點頭:
“冇講錯。我哋系窮。窮到燶,窮到出汁,窮到你哋想象唔到嗰只。”
他話鋒一轉:
“但我想請教多一句——窮,系咪就等於低等?就等於可以俾人隨便笑?就等於連食碗白粥都要俾人指住背脊話‘慘’?”
沒人接話。
李衛民繼續說:
“我識得一個人,五十年代從廣東遊水過去香港,身上乜都冇,瞓街邊,食餸尾,捱咗十幾年,宜家開咗間小工廠,請咗幾十個工人。佢同我講,最難受嘅,唔系捱窮,系捱窮嘅時候俾人睇唔起。”
他看著那幾個人的眼睛:
“你哋笑我哋窮,我冇話講。但你哋笑我哋窮之前,有冇諗過,你哋阿爺阿公,幾十年之前,系咪都系咁樣俾人笑過?”
食堂裡忽然安靜下來。
旁邊幾張桌子的人,也停下筷子,往這邊看。
格子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幾次嘴,硬是沒憋出一句話來。
白襯衫的矮個子訕訕地移開目光,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聲音小得聽不見。
另外兩個人,早就低著頭,假裝在喝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李衛民笑了笑,把空盤子往回收處的檯面上輕輕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各位慢用。我哋仲要學習,唔阻你哋。”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背影挺得筆直。
身後,那幾個本地員工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格子衫訕訕地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喝不出味道了。
白襯衫低著頭,拿筷子戳著盤子裡的剩菜,半天沒動。
旁邊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沒再出聲。
食堂裡重新響起碗筷碰撞的聲音,但氣氛變了。
雖然還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們,但是再也沒有人敢當面說他們了。
李衛民放下餐盤走出食堂,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
之前排在後面的幾個人確實是擋住了人家,所以讓人家說幾句就說幾句,李衛民也就沒出頭。只是後面聽那幾個在這裡吃飯的本地員工實在是說得太過分,他這才忍不住挺身而出。
老黃他們幾個跟出來,圍在他身邊,半天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圓臉攝影助理第一個開口,眼睛亮晶晶的:
“衛民同志,你剛才……你剛才跟他們說的那些話,我雖然聽不太懂,但是那個調調,那個氣勢——真他孃的解氣!”
老劉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讓人這麼護著。小李,謝謝你。”
李衛民擺擺手:“別這麼說,都是自己人。”
這時,其他人也陸續從食堂裡出來。戴眼鏡的周編劇小跑著過來,一把拉住李衛民的胳膊:
“李衛民同志,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你粵語怎麼說得那麼好?”
李衛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之前不是培訓過嗎?怎麼,你們不會?”
周編劇的臉稍稍紅了,低下頭去。
李衛民看向其他人。
老黃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培訓那幾天,就學了幾個詞兒,‘早晨’‘多謝’‘唔該’……真到了這兒,人家一開口,連聽都連蒙帶猜,更別說說了。”
圓臉攝影助理連連點頭:“對對對,剛才那個師傅催我們,說甚麼‘快啲啦’,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讓快點。”
老劉嘆了口氣:“我們這把年紀,學新東西本來就慢,那幾天培訓哪夠啊?”
老黃看著李衛民,眼神裡帶著好奇和佩服:
“小李,你不一樣。我們學不會,你怎麼學得這麼快?這才幾天,就能說得那麼溜?”
李衛民想了想,隨口道:
“可能是學習能力比較強吧,有點語言天賦。再說我年輕,記性好。”
眾人聽了,也沒多想,紛紛點頭。
“天賦這東西,真是羨慕不來。”老黃感慨道。
圓臉攝影助理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李衛民同志,剛才多虧了你給大家找回了面子。要不是你出頭,我們幾個還不知道要被他們怎麼欺負呢。你是沒看見,那個穿格子衫的,讓你堵得臉都綠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劉也點點頭,眼裡帶著感激:
“我這輩子,讓人看不起的時候多了,可從來沒人替我說過話。小李,你今天算是給我出了一口氣。”
李衛民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混雜著感激、佩服、依賴的表情,忽然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