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清水灣的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
李衛民剛洗漱完,就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招呼聲。傅奇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宿舍樓。
等到眾人洗漱集合後,他說道:“同志們,領今天的補貼了。”
眾人一聽領補貼,手裡拿著搪瓷缸或者小本子,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傅奇身邊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開啟一看,裡頭是一沓沓嶄新的港幣,十元面值的,綠油油的,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這位是公司的會計,姓黃,以後每天的補貼由他發放。”傅奇介紹道,“大家排好隊,按名單領取,領完籤個字。”
眾人立刻排成一排,眼睛盯著那沓鈔票,掩飾不住的興奮。
第一個領的是老黃,他接過四張十元港幣,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唸叨著:“這就是港幣啊,頭一回見,頭一回見……”
戴眼鏡的周編劇領完錢,把鈔票舉起來對著光看,像是怕收到假錢似的,惹得旁邊的人直笑。
輪到李衛民,他接過錢,禮貌地說了聲“謝謝”,然後隨手摺好,放進上衣口袋。動作自然得好像天天領這種錢似的。
會計黃多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
發完錢,傅奇說:“食堂在那邊,往前走五十米,昨天晚上聚餐的那棟樓就是。三餐都要自費,大家去吃吧。”
眾人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往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但乾淨明亮。一排排長條桌凳,視窗裡冒著熱氣,飄出陣陣香味。牆上掛著價目表,白底紅字,寫得清清楚楚。
李衛民走過去掃了一眼——
A餐:火腿通心粉 + 煎蛋 + 熱奶茶 $2.8
B餐:餐蛋面 + 牛油餐包 + 熱咖啡 $3.0
C餐:叉燒湯米粉 + 多士 + 熱檸茶 $2.9
D餐:白粥 + 油炸鬼 + 鹹菜 + 熱飲 $1.8
經濟早餐:牛油多士 + 熱飲 $1.5
粉面類:火腿通粉 $1.7、餐蛋通粉 $2.2、餐蛋面 $2.3、 叉燒米粉 $2.1、瘦肉粥米粉 $1.9、 魚蛋粉 $2.0
粥品:白粥 $0.5、及第粥 $1.4、瘦肉粥 $1.2、皮蛋瘦肉粥 $1.5、 豬紅粥 $1.1、柴魚花生粥 $1.3
包點、多士、點心:牛油餐包 $0.7、菠蘿包 $0.9、奶油多士 $0.8、花生醬多士 $0.7、蛋治(雞蛋三明治) $1.2、火腿三文治 $1.5、油炸鬼 $0.4、豬腸粉 $0.6、蛋撻 $0.7
飲品:熱奶茶 $0.8、熱咖啡 $0.8、 熱檸茶 $0.7、 好立克 $0.9、阿華田 $0.9、 豆漿 $0.6、凍飲一律加 $0.3
……
這裡吃的種類還挺多,價格的話,他摸著荷包裡面的帶著油墨味的港幣,覺得倒是不貴就是了。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卻站在價目表前,愣住了。
“這……這多少錢?”圓臉攝影助理指著價目表,一臉茫然,“那個符號啥意思?”
戴眼鏡的周編劇推了推眼鏡,認真研究了一會兒:“應該是這邊的計量單位吧?”
“一碗粥五毛?”老黃咂咂嘴,“咱們那邊,一碗粥才五分錢。這邊貴這麼多?”
老劉點點頭:“可不是嘛。一根油條四毛,咱們那邊才八分錢。翻了好幾倍。”
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興奮褪去不少。
“那……那咱們怎麼吃?”有人小聲問。
老黃咬咬牙:“省著點唄。一人一碗粥,一根油條,對付一頓得了。”
“對對對,省點是點。”眾人紛紛附和。
於是,幾個人排著隊,輪到自己時,小心翼翼地指著價目表:“要一碗白粥,一根油條。”
視窗裡的師傅是個中年男人,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大勺。他看了幾個人一眼,用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問:“就這些?”
“就這些,就這些。”老黃連連點頭。
師傅沒再說甚麼,打了粥,遞了油條,收了錢。
輪到李衛民,他走上前,掃了一眼視窗裡的食物,開口道:
“一碗皮蛋瘦肉粥,兩根油條,再來一份腸粉,一個煎蛋。”
他說得自然流暢,語氣平常,像是在內地食堂點餐一樣。
視窗裡的師傅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意外,但很快點了頭:“好,等一下。”
身後幾個人也愣了。
戴眼鏡的周編劇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小李,你點這麼多?不攢錢了?”
李衛民回過頭,笑了笑:
“我年輕,正在長身體,吃不飽可不行。買東西的事,以後賺了錢再說唄。再說,咱們出來學習,得有力氣才行,餓著肚子怎麼學?”
幾個人聽了,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老黃點點頭:“也是,小李說得對。不過我們年紀大了,能省點是點。”
身後視窗那邊,後面來的幾個人還在排隊。
輪到他們的時候,價目表前又是一陣猶豫。
“那個……白粥多少錢來著?”
“五毛,剛才說了。”
“那……那個叉燒包呢?多少錢?”
“五毛一個。”
“一個包子五毛?這也太貴了吧?”
幾個人嘀嘀咕咕,站在視窗前遲遲不點,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
視窗裡的師傅臉色漸漸不好看了,勺子敲了敲鐵鍋邊緣,發出噹噹噹的響聲:
“喂,快啲啦,後面好多人等緊?!”
幾個人聽不懂,但看那表情和動作,知道是在催他們。
“快點快點,別讓人家等。”
可越是催,幾個人越是緊張,盯著價目表半天不知道該點甚麼。
後面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有穿工裝的本地員工,有穿襯衫的辦公室職員,還有幾個年輕人,手裡端著盤子,一臉不耐煩。
“頂你個肺,揀來揀去揀幾耐啊?”
“大陸仔就係咁,乜都睇半日,窮酸得要命。”
“聽講佢哋嗰邊連粥都食唔飽,宜家見到乜都當寶啦。”
幾個人雖然聽不太懂,但那些語氣、那些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
嫌棄。
圓臉攝影助理的臉騰地紅了。他低著頭,不敢看後面那些人,小聲說:“就……就白粥。”
老劉也跟著說:“我也是,白粥。”
視窗裡的師傅不耐煩地撇了撇嘴,動作粗魯地打了一勺子粥,差點甩到檯面上。
“下一個!快啲啦!”
後面排隊的人群裡傳來一陣鬨笑,有人用粵語說了句甚麼,又是一陣笑聲。
幾個人端著盤子,面紅耳赤地從人群裡擠出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誰也沒說話。
圓臉攝影助理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白粥,好半天才小聲說:
“他們……他們是不是在笑話咱們?”
老黃嘆了口氣:“笑話就笑話唄。咱們本來就窮,有甚麼辦法。”
老劉咬著油條,眼眶有點紅:“我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讓人這麼瞧不起。”
戴眼鏡的周編劇推了推眼鏡,聲音悶悶的:“算了算了,別往心裡去。咱們是來學習的,又不是來跟他們比富的。學完本事就走,誰認識誰啊。”
話是這麼說,可幾個人低著頭喝粥的樣子,誰看了都知道心裡不好受。
視窗那邊,人漸漸少了。
幾個本地員工端著盤子,從他們桌邊走過,目光掃過他們碗裡的白粥油條,又掃過他們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臉上露出那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更像是看一群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真系慘,來香港就食呢啲。”
“梗系啦,佢哋嗰邊窮到燶,邊食得起好嘢。”
“聽講佢哋仲要攢錢帶嘢返去,幾蚊港紙當寶咁。”
“算啦算啦,同佢哋有乜好講,食完快啲走。”
聲音不大,但飄進耳朵裡,清清楚楚。
老劉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沒抬頭。
圓臉攝影助理把臉埋得更低了。
老黃甚麼也沒說,只是一口一口喝著粥,喝得很快,像要把甚麼嚥下去似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