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還有三天就要去港島了,之前又一直忙於培訓和學習,所以這最後三天,上面難得給他們這些人放了一個假。
回到家後的李衛民沒有閒著,想了想,拿出紙筆坐在桌前,他打算給青山大隊的三女分別寫一封信。
第一封,寫給陳雪。
“陳雪同志:
見字如面。
一晃大半年沒見,你在青山大隊還好嗎?上次託人帶的複習資料收到了吧?今天我寫信,是要告訴你一個重要的訊息——高考快要恢復了。
報紙上都已經寫了,估計快的話,就在年底,你抓緊時間複習。我這邊一切都好,我上次不是和你說我拍攝的電影《牧馬人》嗎?如今電影拍完了,反響不錯,上面安排我去港島出差學習。
雪,你一定要好好學習,考上北平的大學。我在北平等你。
此致
敬禮
李衛民
1977年8月”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行小字:
“複習資料不夠的話寫信告訴我,我再寄。”
第二封,寫給馮曦紓。
關於馮曦紓的信件,李衛民寫的相對隨意一些,沒有那麼正式。
曦紓:
好久不見,一切都好嗎?
算了,這句是廢話。你這麼個活蹦亂跳的人,能有甚麼不好?我都能想象你現在甚麼樣——要麼在院子裡追著雞跑,要麼抱著小虎崽跟它說話,要麼跟陳雪拌嘴然後被她翻白眼。
寫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高考快恢復了。據說是年底,訊息可靠,你趕緊複習。
我知道你肯定會說:哎呀我腦子笨,考不上怎麼辦?你別給我來這套。你腦子笨?你背課文的時候比誰都快,就是坐不住而已。坐不住就站著背,站著背不下來就走走背。人家小石頭放羊還背課文古詩呢,你怎麼就不能邊走邊背?
複習資料要是缺甚麼,寫信告訴我,我給你寄。別不好意思開口,你不是那種人。
我這邊挺好的。馬上要去港島學習,聽說那邊樓特別高,人特別多,說的話嘰裡呱啦聽不懂。我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適應,反正組織讓去就去唄。回來給你帶點新鮮玩意兒。
青山大隊那邊怎麼樣?王根生隊長還那麼摳門嗎?大山叔最近怎麼樣了?替我問他好。小石頭長高了嗎?
我那五頭小野豬怎麼樣了?還搶食嗎?野雞下蛋沒?攢著別賣,等我回去吃。小虎崽呢?是不是又長大了?
對了,你要是學習累了,就出去轉轉。別整天悶著。悶壞了沒人替。
好了,就寫這麼多。
好好複習,別偷懶。年底見不著你,我可要寫信笑話你。
李衛民
1977年8月
想了想,李衛民也在最後加了一句。
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月亮。我這邊也能看見。
第三封,寫給徐桂枝。
這封信寫得最親切。
“桂枝:
好久不見,怪想你的。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高考要恢復了!就在年底!你趕緊把書本撿起來,好好複習。我知道你聰明,就是讀書少,現在抓緊時間還來得及。考上大學,來北平,我帶你看天安門。
青山大隊那邊怎麼樣?王根生隊長身體還好嗎?大山叔家裡面怎麼樣了?小石頭長高了吧?我走之前養的那五頭小野豬,現在該長大了吧?野雞下蛋了嗎?還有那隻小虎崽——當時我走的時候才巴掌大,現在該有一頭豬那麼大了吧?
複習資料不夠就跟我說,我寄給你。一定要考上啊!
李衛民
1977年8月”
他放下筆,把三封信分別裝好,貼上郵票。
窗外天氣正好,他想起在青山大隊的那些日子,那些人和事,心裡忽然有點想念。
半個月後,青山大隊。
陳雪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知青點複習功課。她拆開信,看完,眼眶紅了。
她坐在那裡,把信念了三遍,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馮曦紓的屋子就在隔壁。她敲門進去,看見馮曦紓手裡也拿著一封信——一樣的信封,一樣的筆跡。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陳雪先開口:“他也給你寫了?”
馮曦紓點點頭:“說高考要恢復了。”
陳雪說:“我得考上。我要去北平。”
馮曦紓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但很快變成了堅定:“我也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都笑了。
陳雪說:“那咱們比比?看誰考得好?”
馮曦紓驕傲的揚起下巴:“比就比,我可不怕你。”
陳雪笑道:“我在青山大隊,也沒把功課落下。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徐桂枝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氣喘吁吁的,臉上卻帶著笑。
“陳雪姐!曦紓姐!李衛民來信了!他說高考要恢復了!”
她說完,看見兩人手裡的信,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
“你們也收到了?那咱們三個一起考!都考到北平去!”
陳雪和馮曦紓看著她那張單純的笑臉,心裡那點微妙的小心思,忽然就散了。
陳雪點點頭:“對,一起考。咱們三個,都去北平。”
徐桂枝使勁點頭,辮子一甩一甩的。
那天晚上,三個人湊在一起,給李衛民寫了一封回信。信是陳雪執筆的,馮曦紓在旁邊補充,徐桂枝時不時插一句嘴。
“衛民同志:
你的來信我們都收到了。謝謝你的訊息,我們一定好好複習,爭取考上北平的大學。
青山大隊一切都好。王隊長經常唸叨你,說你是他見過最能幹的知青。大山叔家一切都好,小石頭長高了一頭,天天嚷著要學打獵,大山叔說等他再大兩歲就教。
你養的那五頭小野豬,現在長得可壯實了,馮曦紓同志給它們起了名字,叫大黑、二黑、三黑、四黑、五黑。野雞下了一窩蛋,孵出了七隻小雞,現在滿院子跑。還有那隻小虎崽——你可不知道,現在它可神氣了,有一頭豬那麼大了,天天跟著大山叔進山,據說已經學會抓兔子了。大山叔說,等它再大些,可以看家護院了。
我們三個現在天天一起復習。陳雪底子好,馮曦紓腦子快,我基礎差些,她們都幫我。你放心,我們一定努力,都考上北平的大學,到時候去看你。
此致
敬禮
陳雪、馮曦紓、徐桂枝
1977年8月”
信寫完了,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那個夏天,青山大隊的夜晚,三個姑娘的笑聲飄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