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看出她有話要說,而且不是一兩句能說完的。他往旁邊讓了讓,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進來說吧,別在門口站著。”
周曉白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院子。
李衛民把她讓進屋裡,搬了把椅子請她坐下,又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的桌上。
“喝口水,緩一緩。不著急,慢慢說。”
周曉白接過杯子,低聲道了句“謝謝”。她捧著杯子,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像是在組織語言。
李衛民在她對面坐下,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
周曉白終於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放下。她抬起頭,看著李衛民,嘴唇動了動,又垂下眼去。
如此反覆了兩三次。
李衛民心裡有了數——這姑娘今天來,怕是要說大事。
他耐心等著。
終於,周曉白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了口:
“李衛民同志,請……請你和我生一個孩子吧。”
她邊說邊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輕得像蚊蠅嗡鳴。
要不是李衛民被靈泉水改造過身體,耳聰目明,還真聽不清楚她說了甚麼。
他正在喝水。
“噗——咳咳咳咳!”
一口水嗆進氣管,李衛民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憋紅了。他放下杯子,手忙腳亂地拍著胸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周曉白。
雖然剛才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就猜到肯定有事相求,本以為又是讓他一起去演場戲、看看周老爺子之類的,卻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麼石破天驚的話。
“不是……”他開口,嗓子還有點啞,“曉白同志,這、這話怎麼說的?怎麼又提起這個了?”
之前周曉白為了給爺爺一個念想,確實提過這個話頭,但那回他給擋回去了。原以為這事兒就翻篇了,怎麼今天又……
周曉白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李衛民同志,我……我是實在沒辦法了……”
她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她藏青色的褲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李衛民見她哭了,忙從兜裡掏出手帕遞過去。
周曉白接過,擦了擦眼淚,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上次你送的那個藥,還有那個青菜,爺爺吃了之後確實好了幾天。我們都高興壞了,以為他終於挺過來了……”
她說著,聲音又哽咽了。
“可是就好了幾天,沒幾天工夫,他又……又不行了。我們趕緊請醫生來看,醫生說,這不是身體的問題,是心病。”
李衛民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周曉白繼續說:
“醫生說,爺爺戎馬半生,心裡一直惦記的就是我。我爸媽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我這輩子沒結婚,沒生孩子,他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放不下。上次咱們……咱們結婚,他心願了了,那口氣就鬆了。後來雖然用藥吊著,可心病不去,再好的藥也沒用……”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李衛民:
“我當時急得沒辦法,就……就衝到爺爺病房,跟他說,我懷孕了。”
李衛民愣住了。
“你跟他說……你懷孕了?”
周曉白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知道我撒謊不對,可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就想著,讓他有個盼頭,讓他想著要親眼看著重孫子出生……”
她擦了擦眼淚:
“說來也怪,我這麼一說,爺爺當天精神就好了不少,能坐起來自己喝粥了。這幾天,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前幾天都能下床走幾步了。”
李衛民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周曉白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家裡人看著爺爺好起來,都高興。可是高興歸高興,大家都知道這是假的。萬一哪天爺爺知道了……”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臉。
李衛民沉默了一會兒,問:
“所以你就想著,把這個謊變成真的?”
周曉白點點頭,放下手帕,紅著眼睛看他:
“我知道我這個請求很不要臉,可我真的沒辦法了。李衛民同志,求求你……”
李衛民看著她。
說實話,周曉白長得確實好看。膚白如羊脂玉,眉眼如畫,氣質溫婉,這會兒哭得梨花帶雨的,更是讓人看了心疼。她身上有一種和朱林、方舒、劉小慶都不一樣的美——像是從民國年畫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端莊裡帶著幾分柔弱,柔弱裡又透著一股子倔強。
和這樣的姑娘上床,他李衛民自然是佔便宜的那一個。
從純生理的角度講,他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可問題是——
他找女人是為了快樂,不是給自己找麻煩的。
周曉白漂亮是漂亮,可跟他有甚麼感情基礎?滿打滿算,兩人見面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她是甚麼樣的性格,有甚麼樣的心思,他完全不瞭解。反過來也一樣。
其次,她是爺爺戰友的孫女,兩家是世交。要真把她給上了,生出一個娃來,這個娃誰養?朱林怎麼辦?他現在家裡已經有一個明媒正娶的朱林,外頭有方舒和劉小慶,還跟龔雪鬧得形同陌路,青山大隊那裡還有三個,已經夠亂的了。
萬一到時候周曉白要假戲真做,非要他負責,他又怎麼辦?
他雖然喜歡漂亮女人,卻最討厭麻煩。
而周曉白,恰恰是個大麻煩。
他沉默著,沒說話。
周曉白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心裡漸漸明白了甚麼。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說:
“李衛民同志,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李衛民抬起頭看她。
周曉白紅著臉,聲音發顫,但努力說得清楚:
“你放心,只要……只要你能幫我懷上孩子,之後的事情都不用你管。孩子我自己養,不會拖累你。你要是有喜歡的人,我也不會阻止,不會要求甚麼名分……”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你還有甚麼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
李衛民聽著,心裡頭有點亂。
這姑娘,是真豁出去了。
他看著周曉白那張紅透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卻透著倔強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曉白同志,這事兒太大了。你讓我考慮一下,行嗎?”
周曉白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好,你考慮。但是……”
她看著李衛民,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但是你得明天給我答覆。爺爺那邊,拖不得。”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
“這是我家的地址。明天你……你要是願意,就來家裡找我。要是不願意……”
她頓了頓,沒說完,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
李衛民也站起來,送她到院門口。
周曉白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緩緩回過頭。
她生得素淨清冽,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骨清淺,鼻樑挺直,唇線乾淨,自帶一種不近煙火的清冷。眼尾泛著淡紅,長睫沾著溼意,垂落時像沾了露的蝶翼,臉上淚痕未乾,卻半點不顯柔弱,只添了幾分孤涼。
她輕輕扯了扯唇角,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安靜得像一捧涼月。
“李衛民同志,不管明天你來不來,我都謝謝你。謝謝你幫過爺爺。”
說完,她轉身走了。
李衛民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心裡頭亂成一團麻。
他回到屋裡,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張紙條,半天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