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簽完最後一筆,合上本子遞給他:
“行了,不夠再說。”
馬館長接過本子,小心地揣進內兜裡,拍了拍:
“夠了夠了。”
李衛民夾了一筷子羊肉,邊吃邊說:
“對了馬哥,還有件事兒要麻煩你。”
馬館長放下筷子:“咱們兄弟之間,有事儘管招呼。能辦到的,做兄弟的絕不含糊。”
馬館長胸脯拍得震天響,一副隨時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模樣。
李衛民壓低聲音:
“還是宅子的事兒。之前那個,你也知道。我想再尋摸一處。”
馬館長看著他:
“不是剛買了一個?怎麼又要?”
李衛民笑笑:
“那個有時候不太方便。這回還是和之前一樣,地方不用太大,夠住就行。關鍵是要清淨,偏一些也無所謂。”
馬館長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行,我懂。”
李衛民無奈:“你又懂甚麼了?”
馬館長嘿嘿兩聲:“你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回頭幫你打聽打聽,肯定找個滿意的。”
李衛民舉起北冰洋:“那就拜託馬哥了。”
馬館長也舉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客氣甚麼,咱哥倆誰跟誰。”
兩人吃飽喝足,從東來順出來,太陽正曬。
馬館長看看時間:“還早,不到一點。衛民,你下午有事兒沒?”
李衛民搖搖頭:“沒甚麼大事兒,怎麼了?”
馬館長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最近發現了幾件好東西,在一朋友那兒。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衛民來了興趣:“哦?甚麼好東西?”
馬館長神秘兮兮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你也熟。”
李衛民一愣:“我熟?”
馬館長點點頭:“就我發小小周,他不是在舊貨商店工作嗎?就是咱們上次去的那家,在前門那塊兒。”
李衛民想起來了。
之前馬館長幫他淘東西,帶他去過那家店——前門大街邊上,門臉不大,裡頭堆得滿滿當當,甚麼舊瓷器、舊傢俱、舊書舊畫,應有盡有。
“小周?”李衛民問,“就是上回在店裡工作的那個小夥子?”
馬館長點點頭:“對對對,就是他。他跟我說,店裡面最近收了一批東西,有幾件挺開門的,讓我有空去看看。我尋思你不是好這口兒嗎?正好咱倆一塊兒去,你要是看上眼了,就拿下。”
李衛民笑了:“行啊,那就去看看。”
兩人騎上車,穿過幾條衚衕,一路往前門方向去。
前門大街這一片,李衛民來過幾次。青磚灰瓦的老房子,窄窄的衚衕,路邊時不時能看見賣糖葫蘆的、修鞋的、剃頭的小攤兒。正是下午一點多,太陽毒辣,街上人不多,只有幾個老頭兒坐在樹蔭底下搖著蒲扇乘涼。
馬館長輕車熟路,帶著他拐進一條衚衕,七拐八繞的,最後在一家小店門口停下來。
若是走大路過來,李衛民倒不是不認得路。
但是論起溜街串巷的本事,他就比不得馬館長了。
這個舊貨商店和之前來的時候差不多。
門臉不大,木頭門板刷著深綠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了。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額,寫著“舊貨商店”幾個字,字跡有些模糊,看著有些年頭了。
門口擺著幾張破舊的八仙桌和條凳,堆得滿滿當當。透過玻璃窗往裡看,裡頭更是琳琅滿目——瓷器、銅器、木器、舊書、老唱片,甚麼都有。
馬館長把腳踏車支好,推門進去,李衛民跟在後面。
門一推開,一股舊物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木頭、紙張、銅鏽、灰塵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櫃檯後面,一個年輕小夥子正趴在桌上打盹兒。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清是馬館長,一下子精神了。
“喲,馬哥!你怎麼來了?”
正是小周,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帶著憨厚的笑。
馬館長走過去,拍拍他肩膀:“睡午覺呢?我是不是打擾你美夢了?”
小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有沒有,就是眯一會兒。”
隨後他看向李衛民,也和他打了個招呼。
因為都是熟人的關係,所以聊起天來也沒有那麼多拘束。
寒暄幾句後,馬館長直入主題:“行了行了,別光顧著激動。小周,你二叔呢?”
小周這才反應過來,往後頭指了指:“在後院庫房呢。馬哥,你們是來看東西的?”
馬館長點點頭:“對,你上回不是說收了一批貨嗎?我帶衛民來看看。”
小周連連點頭:“有有有,我二叔這兩天正念叨呢,說這批東西不錯,讓我有空叫你來瞧瞧。你們等著,我去叫我大伯!”
他說著,一溜煙往後院跑。
不一會兒,簾子一挑,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走路帶風。
正是週二叔。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李衛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笑來。
“喲,這不是許靈均嗎?”
李衛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叔,您也看電影了?”
週二叔擺擺手:“看電影?我哪有那功夫。是我那孫女,天天唸叨,甚麼‘許靈均如何如何’,耳朵都起繭子了。昨兒還拿著一張電影畫報給我看,說就是這個人。”
他說著,走近幾步,又打量了李衛民一番,點點頭:“嗯,比畫報上精神。”
李衛民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您過獎了。”
週二叔哈哈一笑:“行了,不逗你了。小馬說你想看看那批東西?”
李衛民點點頭:“麻煩周叔了。”
周大爺一擺手:“麻煩甚麼,都是老主顧了。走,上後院。”
三人穿過小店,來到後院二樓庫房。
週二叔掏出鑰匙,開啟其中一間。
“這批東西都在這兒,剛收來沒幾天,還沒收拾呢。”
門一推開,一股陳年舊物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不大,十幾個平方,裡頭堆著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還有一些零散擺放的物件。
週二叔走進去,從靠牆的架子上拿下一件東西,遞給李衛民。
“你先看看這個。”
是個青花瓷瓶,不大,一手能握住。瓶身繪著纏枝蓮紋,青花髮色深沉,釉面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李衛民接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翻過來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個字,規規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