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接過本子,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鞠躬:
“謝謝李老師!謝謝李老師!”
後面的人見狀,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李老師,也給我籤一個!”
“我也要!”
“李老師,您寫的那幾篇短篇小說我也看了,《棋王》寫得太好了!”
李衛民一一接過本子,耐心地簽著。
簽了七八個,門口又進來幾個人,這回是幾個女工。
她們擠在前面那幾個男的後面,你推我我推你,紅著臉不敢上前。最後被推出來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她低著頭,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手裡攥著一塊手帕。
“李、李老師……”
李衛民抬頭看她:
“怎麼了?要簽名?”
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憋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
“李老師,我……我想跟您昇華一下革命友誼……”
在這個年代,所謂的昇華革命友誼,就和說我喜歡你是一樣的。
旁邊的人哄地笑了。
有人起鬨:“哎喲,小張這是看上人家了!”
姑娘臉更紅了,跺著腳罵那起鬨的人,但眼睛還是亮晶晶地看著李衛民。
李衛民看了看眼前的小張,雖然青春靚麗,長得也不賴。不過和方舒,周曉白還是有挺大差距的。
他雖然多情,但不濫情。
像這種只是勉強算是長得青春靚麗的,李衛民表示就不必發展革命友誼了。
李衛民笑了,站起來,很認真地伸出手:
“同志,謝謝你的喜歡。簽名可以,革命友誼咱們就留在電影裡吧,行嗎?”
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紅著臉笑了,把手帕遞過去:
“那……那您簽在這上面。”
李衛民接過手帕,工工整整簽上名,又雙手還給她。
姑娘接過手帕,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兜裡,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能甜出蜜來。
門口又是一陣鬨笑。
正鬧著,馬館長擠了進來,一身工裝還沒換,但手臉洗過了,頭髮也用水抿了抿,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他一進來就嚷嚷:
“哎喲,你們這幫人,圍著人家幹甚麼?人家李老師是來看我的,又不是來開籤售會的!”
眾人笑著散開一點,但沒人肯走。
馬館長走到李衛民跟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衛民,不好意思啊,這幫人太熱情了……”
李衛民拍拍他肩膀:
“沒事,大家都挺可愛的。”
他說著,看了看手錶:
“到點了?能走了?”
馬館長點點頭:
“能了能了,走,咱們走。”
兩人往外走,身後還跟著一串人,一直送到廠門口才戀戀不捨地停下。
出了廠門,馬館長長出一口氣,回頭看看,苦笑道:
“這幫人,平時沒見這麼積極。”
李衛民笑了:
“這說明你們廠裡同志感情好。”
馬館長嘿嘿笑了兩聲,忽然想起甚麼,低頭看看李衛民的衣服,那白襯衫的肩膀上,黑一塊灰一塊的,都是剛才摟他的時候蹭上的。
他心裡一熱,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李衛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拍了拍:
“沒事,回去洗洗就乾淨了。”
馬館長看著他,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吃東來順去!今天我非得好好宰你一頓!”
李衛民笑了:
“行,隨便宰。”
兩人騎上車,往東來順的方向去。
兩人騎著車,穿過幾條衚衕,很快到了東來順。
這家老字號坐落在王府井大街南口,灰色的磚牆,硃紅的門臉,門口掛著那塊招牌——“東來順飯莊”,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這會兒正是飯點兒,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中山裝的幹部,有挎著相機的外地遊客,還有拖家帶口的北平本地人。
李衛民把腳踏車支好,馬館長也停好車,兩人往裡走。
一進門,熱氣騰騰的羊肉香味撲面而來,混著芝麻醬的香氣和銅鍋特有的炭火味兒。大廳裡擺著二三十張八仙桌,幾乎座無虛席,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穿著白褂子,肩上搭著毛巾,端著熱氣騰騰的銅鍋穿梭在桌間,嘴裡吆喝著:“借光借光,羊肉片來了——”
李衛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馬館長坐他對面。
夥計很快過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
“二位吃點兒甚麼?”
李衛民接過選單看了看。這年頭的選單還很簡單,手寫的,油乎乎的,但上頭那些名字個個都是招牌。
他指著選單:
“來一個鍋底,手切羊肉三盤——要後腿的,大三岔、小三岔各一盤,再來一盤黃瓜條。白菜、粉絲、凍豆腐各一份。芝麻醬、韭菜花、醬豆腐、糖蒜,都得上。”
夥計一邊記一邊點頭,記完了又問:
“酒水要不要?”
李衛民看向馬館長:
“馬哥,來點兒?”
馬館長擺擺手:
“下午還得上班呢,改天改天。”
李衛民點點頭,對夥計說:
“那就來兩瓶北冰洋。”
夥計吆喝一聲“好嘞”,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一個鋥亮的紫銅鍋端了上來,炭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清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緊接著,三盤紅白相間的羊肉片擺上桌,切得薄如紙,透著光能看見盤底的花紋。芝麻醬、韭菜花、醬豆腐、香菜末、蔥花,五六個小碗擺得滿滿當當。
馬館長看著這一桌子,嚥了咽口水:
“好傢伙,衛民,你這是真捨得啊。”
李衛民笑了:
“請你吃飯,能不捨得?來,動筷子。”
兩人夾起羊肉片,在滾燙的湯裡一涮,變色即撈,往芝麻醬碗裡一蘸,送進嘴裡。
馬館長嚼著羊肉,眯起眼睛:
“嗯——就是這個味兒!我跟你說,東來順的羊肉,全北平獨一份。他們家用的都是口外的大尾巴綿羊,肉嫩,不羶,切成片兒一涮就熟。”
李衛民點點頭:
“那可不,一百多年的老字號了。”
馬館長喝了口北冰洋,感嘆道:
“平時我們哪兒捨得來這兒啊。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來一頓半個月工資沒了。”
李衛民笑了:
“那今天就多吃點,管夠。”
兩人邊吃邊聊。
馬館長忽然放下筷子,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遞過來:
“衛民,跟你商量個事兒。”
李衛民接過本子翻了翻,是空白的。
“要簽名?”
馬館長點點頭:
“剛才廠裡那幫人你也看見了,都跟我要。我本來不想麻煩你,可他們一個個的,都答應了……”
李衛民笑了:
“這有甚麼麻煩的?籤幾個?”
馬館長想了想:
“七八個吧,回頭不夠再說。”
李衛民點點頭,從兜裡掏出鋼筆——他隨身帶著的習慣一直沒改——翻開本子,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祝工作順利,李衛民。”
“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李衛民。”
“友誼長存,李衛民。”
……
他寫得認真,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簽完一個翻一頁,不一會兒就簽了十來個。
馬館長在旁邊看著,心裡頭熱乎乎的。
他認識的人裡頭,有點名氣的也不是沒有,可那些人,一個個端著架子,籤個名像是施捨似的。像李衛民這樣,二話不說就籤,簽得還這麼認真,真不多見。
他忍不住說:
“衛民,你辦事兒真爺們。”
李衛民頭也不抬,繼續簽著:
“這算甚麼爺們?籤個名而已。”
馬館長搖搖頭:
“不一樣。你這態度,讓人心裡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