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剛從西山回來,還沒坐穩當,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李紅英,推著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紅英姐?”李衛民愣了一下,“您這是……搬家呢?”
李紅英白他一眼:“搬甚麼家,給你送錢來了。”
李衛民一聽,興奮的搓了搓手,指著這兩個大麻布袋子問:“這裡面裝的,都是給我的錢?”
李紅英把腳踏車支好,從車把上掛著的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沒好氣的往李衛民手裡一拍。
“你想得倒美。喏,這才是你的稿費。”
李衛民接過信封摸了摸,撇撇嘴。
這厚度,也沒多少啊。
拆開一看,裡頭是厚厚一沓錢,還有一張單子。
他數了數——一共七百二十三塊。
“這麼少?”他有點意外。
李紅英笑了:“少甚麼少,這才第一期。嚴主編說了,你這《亮劍》要是連載完,三千多塊一分不少。對了,短篇那三篇是按最高標準給的,一篇八十,三篇二百四。嚴主編親自批的。”
李衛民一聽,滿意的點了點頭,把錢揣兜裡。
“這還差不多。”他殷勤招呼道:“紅英姐,您坐,我給您倒水。”
李紅英擺擺手:“不坐了,還得回去上班呢。我今天是想著離你近,向主編打了報告過來看看你,順便給你送稿費的。對了——”
她指了指車後座上的兩個大麻袋。
“那兩袋子,是你的。”
李衛民一愣:“這甚麼?”
“讀者來信。”李紅英說,“就這幾天收到的,這才是一部分。我那兒還有一堆,你甚麼時候有空,自己過去拿。”
李衛民看著那倆大麻袋,有點懵。
“怎麼比上次還多?”
李紅英笑了:“你以為呢?最近你的電影上映,《人民文學》這期又發了你三篇短篇,還連載了《亮劍》,你那名字在目錄上佔了小半本。讀者不給你寫信給誰寫?”
她說著,拍了拍麻袋:“這裡頭有誇你的,有罵你的,有催更的,還有——”
她壓低聲音,笑得意味深長:“還有不少姑娘寫的,那信封上寫的字,一看就是小姑娘。你自己慢慢看吧。”
李衛民哭笑不得。
李紅英說完,騎上腳踏車走了。
臨走還沒忘記催他有空多寫幾篇好的作品出來。
李衛民哭笑不得。
他把兩個大麻袋扛進院子,堆在牆角,看著它們發了一會兒呆。
晚上,李懷瑾和蘇映雪回來了,朱林也從單位下班回來。
一家人圍桌吃飯,朱林見桌上有個信封,好奇拆開一看,裡面居然有一大筆錢!
“怎麼這麼多錢?”
朱林的聲音陡然拔高,手裡捏著那沓鈔票,眼睛瞪得溜圓。正在給蘇映雪盛湯的李懷瑾手一頓,抬眼看來,蘇映雪也停下了筷子,饒有興致地望向李衛民。
李衛民放下飯碗,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大驚小怪甚麼,那是我的稿費。”
“稿費?”朱林把錢攤在桌上,數了數,七百二十三塊的數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怎麼這麼多?都快趕上我兩年的工資了!”
李衛民只是笑了笑,說了句勞動所得。
李懷瑾到底沉穩,知道兒子本事,對這七百多塊錢不太在意。
他放下湯勺,目光落在那兩個被李衛民隨意堆在牆角、此刻正顯得格外扎眼的大麻袋上:“這錢是小事,那倆袋子是怎麼回事?我看你回來就對著它們發呆。”
“爸目光就是毒。”李衛民豎起大拇指,指了指麻袋,“那是我的‘戰利品’。”
他把李紅英送錢和信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重點提了《人民文學》佔了小半本目錄的事,還有那沒連載完的三千多塊尾款。
“三千多?!”朱林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顧不上撿,抓住李衛民的胳膊,“衛民,你跟姐說實話,寫作真的有這麼賺錢?”
李衛民拍了拍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看到朱林雙眼之中金光閃閃,忍不住給她潑了盆冷水:“哪有那麼容易?這一行是金字塔尖的遊戲,我這是趕上了好時候,又撞上了嚴主編賞識,換個人,可能連這零頭都拿不到。”
朱林聽了李衛民講述寫作的種種困難後,這才依依不捨的作罷。
幾人話題又重新回到那兩個麻袋上面來。
蘇映雪在一旁輕笑,溫聲對李懷瑾說:“老李,你還不知道他?他早就不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了。”她轉向李衛民,眼裡滿是驕傲,“電影剛上映就引起轟動,現在雜誌又這麼火,讀者來信多也是正常的。”
“正常?”李衛民苦笑,指了指那兩個鼓囊囊的大麻袋,“紅英姐說了,這還只是一部分,她那兒還有一堆呢。這裡頭甚麼人都有,有誇我的,有罵我的,還有催更的……”
他故意頓了頓,瞥見朱林和蘇映雪都豎起了耳朵,才壞笑著補了一句:“還有不少小姑娘寫的情書,字兒寫得秀氣極了。”
“哦?”蘇映雪挑了挑眉,拿起一個麻團,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是嗎?那可得好好看看,別辜負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朱林聽了,臉色一變。
李衛民餘光瞥過去,瞬間頭皮發麻。
他連忙找補:“我就是那麼一說!肯定還是讀者來信居多。”
李懷瑾咳嗽一聲,打斷了兩人的打趣,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罵你的也好,誇你的也罷,說明人家看了,記在心裡了。做文章的,最怕的不是爭議,是無人問津。這些信,是讀者給你的反饋,得好好看。”
“爸說得對。”李衛民點頭,“我打算這幾天就整理出來,好的建議採納,罵得有道理的就改,至於催更的……”他無奈地聳聳肩,“只能儘量趕了。”
朱林這時已經把錢重新裝進信封,小心翼翼地遞給李衛民,又像是想起了甚麼,把手縮了回去:“這錢你別亂花。我看吶,先給媽買一套衣服,再給爸買臺新的收音機,剩下的,存起來!”
她雷厲風行地安排著,儼然成了家裡的“財政大臣”。
蘇映雪和李懷瑾聽了,連忙拒絕說不用,可臉上的笑意就沒停下來過。
李衛民看向朱林道:“行,都聽你的。錢你收好,怎麼花你說了算。”
這信封裡面的七百塊錢,李衛民原本也沒有在意,所以才順手放在桌子上沒來得及收。
如今見朱林躍躍欲試的模樣索性直接給她。
朱林笑呵呵的把錢收起來,說是替他存著,李衛民渾不在意,由得她去。
晚飯後,一家人都沒急著回屋。
在李衛民的提議下,眾人一起處理這些來信。
朱林主動搬來小板凳,蘇映雪拿來剪刀,李懷瑾戴上老花鏡,就連李衛民,也挽起了袖子。
院子裡的白熾燈亮堂堂的,驅散了夜的寒意。李衛民剪開第一個麻袋的口子,一捧一摞的信件被倒在地上,瞬間堆成了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