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堂屋的燈還亮著。
李衛民推開門,朱林正坐在八仙桌邊,手裡納著鞋底。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李衛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朱林沒說話,繼續納鞋底。
針線穿過厚布,嗤——嗤——一聲一聲的。
屋裡很靜。
“餓不餓?”朱林忽然問,“鍋裡給你留著飯。”
李衛民搖搖頭。
“不餓。”
朱林點點頭,沒再問。
又納了幾針,她忽然停下來。
“衛民。”
“嗯?”
“你今天累了吧?”
李衛民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柔和得很,看不出甚麼表情。
“還好。”他說。
朱林把鞋底放下,站起來。
“早點睡吧。”
她往裡屋走。
李衛民看著她的背影。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衛民。”
“嗯?”
“不管你今天在外面見了誰,做了甚麼,”她的聲音輕輕的,“只要你回來,就好。”
她推開門,進去了。
李衛民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去。
朱林正坐在床邊,解著辮子。
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
朱林的身子僵了一下,又軟下來。
“怎麼了?”她問。
李衛民把臉埋在她脖子裡。
“老婆。”
“嗯?”
“謝謝你。”
朱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輕輕的,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傻不傻。”
李衛民沒說話。
他把她轉過來,看著她。
燈已經滅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裡有光,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
“林林。”
“嗯?”
“咱們生個兒子吧。”
朱林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紅了。
“你……你說甚麼呢……”
李衛民低下頭,吻住她。
她沒有躲。
窗外,月光很好。
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
屋裡,靜靜的。
三日後。
朱林躺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輕輕划著。
“衛民,”她悶悶地說,“我只要你心裡有我。別的,我不爭。”
李衛民把她抱緊了些。
“林林。”
“嗯?”
“這輩子,有你,是我的福氣。”
朱林笑了。
那笑聲輕輕的,軟軟的,在他胸口悶悶地震著。
“就會說好聽的。”
“實話。”
朱林沒說話。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一早,李衛民就去了北影廠。
《牧馬人》劇組今天集合,這是回來之後就定好的——拍完了,該剪輯的剪輯,該配音的配音,該做後期的做後期。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屋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攝影組的老韓正跟燈光組的小王吹牛,說自己在草原上拍的那些鏡頭,絕對是他職業生涯的巔峰。道具組的小周在跟服裝組的姑娘們顯擺她從草原帶回來的野花標本。副導演坐在角落裡翻著本子,偶爾抬頭點個人名。
“李老師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李衛民笑著點點頭,找了個位置坐下。
目光往屋裡掃了一圈。
沒看見龔雪。
他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往常她都是來得最早的那個。
又等了一會兒,人越來越多。化妝組的、場記的、劇務的,擠了滿滿一屋子。
龔雪最後進來的。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進來的時候跟幾個人打了招呼,然後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從頭到尾,沒往李衛民這邊看一眼。就好像他是個陌生人一樣。
李衛民看著她。
她感覺到了。那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跟旁邊的人說話。
李衛民收回目光,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昨天那一下,在她心裡埋了根刺。
不是他不願意娶她。
是現在,他沒法娶她。
可這話,他沒法跟她解釋。
人齊了,水華導演走進來。
屋裡安靜下來。
水華站在前面,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都回來了?”
眾人點頭。
“三天假,歇夠了?”
有人笑著說:“歇夠了歇夠了,再歇就骨頭鬆了。”
水華也笑了。
“行,那說正事。”
“電影拍完了,大家都辛苦了。後期的事情,廠裡已經在安排了。剪輯、配樂、洗印,都在走。”
他頓了頓。
“有一部分人,還得繼續辛苦——做配音。”
他的目光落在李衛民和龔雪身上。
“許靈均和李秀芝的戲,有幾場需要後期配音。環境音太雜,收音沒收好。你們倆,明天開始進棚。”
李衛民點點頭。
龔雪也點點頭。
從頭到尾,兩人沒對視過一眼。
翌日,錄音棚。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四周牆壁上貼著厚厚的吸音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悶悶的味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話筒架,一扇緊閉的門。
李衛民先到。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門。
等了十幾分鍾,門開了。
龔雪走進來。
她穿著和昨天差不多的衣裳,頭髮還是紮成馬尾。進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中間隔著那張桌子,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錄音師在外面喊:“準備了啊,第一場,秀芝進門那段。先對一遍詞。”
龔雪拿起劇本,盯著那頁紙。
李衛民也拿起劇本。
龔雪開口,念臺詞,“ 我把心都扒給他了,比錢貴重得多?”
聲音平平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錄音師在外面喊:“龔雪同志,感情!感情!這是李秀芝發自內心的告白,得說出那種掏心掏肺的感覺來!”
龔雪沉默的點點頭。
“再來一遍。”
還是不對。
錄音師又喊:“不對不對,太硬了。你想想拍的時候那個感覺,怯生生的,眼睛裡帶著點光——”
龔雪沉默了兩秒。
“好,再來。”
第三遍……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錄音師實在是沒辦法,只得勉強選了一條比較好的讓她過了。
可李衛民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臺詞不對。
是她的聲音裡,少了點東西。
原來她拍戲的時候,她喊這句臺詞,眼睛裡是有光的。那光是給他的,是秀芝給許靈均的,也是龔雪給他的。
現在那光沒了。
折騰一上午,龔雪只錄了三條。
效率低得嚇人。
中午休息,錄音棚的人去吃飯了,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李衛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龔雪。”
她沒抬頭,翻著劇本。
“有事?”
“咱們談談。”
“談甚麼?”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談你怎麼娶了別人,還是談你怎麼不娶我?”
李衛民沉默了。
龔雪看著他,等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沒甚麼好談的,”她低下頭,“錄完音,各走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