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
周正山撐著坐了一中午,到底還是撐不住了。護士扶著他往外走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李衛民和周曉白一眼,笑得滿臉褶子。
“好,”他說,“好,真好。”
周曉白低著頭,耳根紅紅的。
李衛民站在那兒,臉上掛著笑,心裡卻亂得很。
周正山被扶走了。其他賓客也陸續告辭。小禮堂裡越來越空,最後只剩下兩家人。
李家人:李景戎、李懷瑾、蘇映雪、李衛民。
周家人:周母、周衛國、周曉白。
兩家人面對面站著,氣氛有些微妙。
按說兩家父輩是過命的交情,彼此都認得。可如今這個場景——剛辦完婚禮,新娘子是周家的,新郎是李家的——本該熱熱鬧鬧的場合,偏偏誰都清楚這場婚禮是怎麼回事。
李景戎先開口了。
“老周身子不好,你們趕緊回去照看著。有甚麼事,以後再說。”
周母點點頭。
“李老,您也早點回去歇著。”
李景戎“嗯”了一聲,往外走。
他工作忙,要不是為了陪老友,根本不會有那麼多時間。
李懷瑾和蘇映雪跟上去,路過李衛民身邊時,蘇映雪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裡甚麼意思都有。
周衛國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看了李衛民一眼,那目光還是刀子似的,但比之前少了點火氣,多了點複雜的東西。
他扶著母親,往外走。
周曉白穿著紅嫁衣,跟在二人後面。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看了李衛民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低下頭,跟著母親走了。
李衛民站在空蕩蕩的小禮堂裡,看著那扇門在她身後關上。
回去的路上,蘇映雪一直在說話。
“周家那丫頭,看著倒是個好的,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她媽也是個明白人,今天這事兒,難為人家了。”
“你爺爺也是,非得辦這麼一出……”
李衛民騎著車,跟在她旁邊,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腦子裡全是今天早上那張臉。
龔雪站在路邊,滿臉的淚,問他:你都娶別人了,還來找我幹甚麼?
嘴唇上的傷口還在疼。他用舌頭舔了舔,那股血腥味早就沒了,可那一下咬的勁兒,他記得清清楚楚。
“媽,”他忽然開口,“我有點事,先不回家了。”
蘇映雪愣了一下。
“甚麼事?”
“劇組的事,”李衛民說,“水華導演找我。”
蘇映雪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狐疑。
但李衛民已經蹬上車,往另一個方向騎去了。
“早點回來!”蘇映雪在後面喊。
他沒回頭。
李衛民一路上緊趕慢趕,來到北影廠宿舍。
把腳踏車支在樓下,抬頭看了看那扇窗。
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
他上樓,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
又敲。
咚咚咚。
還是沒人應。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
“龔雪,”他開口,“我知道你在。”
裡面沒聲音。
“你開門,聽我說完。”
還是沒聲音。
李衛民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
“你要是不開門,我就一直站在這兒。站到明天早上,站到後天早上,站到你開門為止。”
沉默。
過了很久。
門開了一條縫。
龔雪站在門裡,眼睛紅紅的,腫腫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看著他,不說話。
李衛民看著她。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那副又委屈又倔強的樣子。
“讓我進去說。”他說。
龔雪沒動。
“就在這兒說。”
李衛民看著她。
“行,”他說,“就在這兒說。”
他深吸一口氣。
“今天那場婚禮,是假的。”
龔雪的眼皮動了動。
“我爺爺有個老戰友,姓周,快不行了。他這輩子最後一個念想,就是看著孫女出嫁。爺爺讓我演這場戲,哄他高興。”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家知道,周家那姑娘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演戲。”
龔雪沉默著。
“早上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我沒騙你。”
龔雪終於開口了。
“那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
李衛民沉默了一秒。
“這件事情太突然了,來不及說。再說早上那情況,迎親的隊伍等著,我不能讓他們久等。”
龔雪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側過身,讓開了門。
李衛民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擺著鏡子梳子,還有早上她拎著的那個網兜,蘋果還裝在裡頭。
龔雪站在床邊,背對著他。
“說完了,”她說,“你可以走了。”
李衛民沒動。
他走到她身後,伸手,把她轉過來。
她又哭了。
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流了滿臉。
李衛民伸手,用拇指給她擦掉。
“別哭了。”
龔雪推開他的手。
“你管我哭不哭。”
李衛民看著她。
看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看著那雙紅透的眼睛,看著那滿臉的淚。
他忽然笑了。
“還嘴硬。”
龔雪瞪他一眼。
“誰嘴硬了?”
李衛民沒說話。
他低下頭,吻在她唇上。
這一次,她沒有咬他。
一開始還繃著,推他,捶他。
捶著捶著,力氣越來越小。
最後,她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出了聲。
“你混蛋……”
李衛民抱著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哭夠了,抬起頭。
眼睛還是紅的,但那股委屈,好像散了點。
“去哪兒?”她問。
“去老地方。”
小院的門推開,裡面黑漆漆的。
李衛民拉著龔雪的手,走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簡簡單單,一棵石榴樹,一口水缸,幾盆花草。
“小雪,你真好看。”
李衛望著龔雪說道。
龔雪害羞的低下了頭。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淚痕照得亮亮的。眼睛還腫著,可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龔雪沒動。
就那麼讓他抱著。
跟著他來到這個小院的時候,她內心就已經有了準備,知道接下來他要做甚麼了。
李衛民望著龔雪惹人憐愛的小臉,沒有絲毫猶豫,將其攔腰抱起,橫衝直撞!
日後,二人躺在床上,朱林倚靠在李衛民的胸膛上悶悶地說:“你今天娶了別人。”
李衛民低頭聞著她的髮香,一隻手安撫著她的扔子。
“假的。”
“那也是娶了。”
李衛民沒說話。
龔雪抬起頭,看著他。
“衛民。”
“嗯?”
“你甚麼時候娶我?”
李衛民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光。
他張了張嘴。
想說甚麼。
可他說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說現在不行?
說還得等等?
說他已經有了朱林,周曉白那邊也是一攤爛賬?
他沉默的那一秒,龔雪的眼神變了。
那點亮,慢慢暗下去。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知道了。”她說。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理了理衣裳。
“太晚了,”她低著頭,“我得回去了。”
李衛民看著她。
他想拉住她。
可他伸不出手。
龔雪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李衛民,”她說,“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推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李衛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