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瞪了老大爺一眼,拉著李衛民就往裡走。
“別聽他的,他眼神不好。”
李衛民被她拉著,笑得更歡了。
禮堂不大,人也不算多。
內部放映,來的都是學院的學生和老師。大家三三兩兩地坐著,壓低聲音說話。
方舒找了個靠後的位置,拉著李衛民坐下。
燈還沒滅,銀幕上還在除錯。
方舒坐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理理裙子,一會兒攏攏頭髮。
李衛民看了她一眼。
她感覺到了,臉又紅了。
“看甚麼?”
“沒看甚麼。”李衛民收回目光,“就是覺得你今天有點不太一樣。”
方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甚麼不一樣?”
李衛民想了想。
“有點好看。”
方舒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銀幕。
但耳根,紅得透透的。
李衛民內心暗笑。
這土味情話在前世已經out了,不過在這個年代,還是挺管用的。
很快,燈滅了。
電影開始了。
今天放映的片子是經典愛情影片《羅馬假日》。
黑白的光影在銀幕上流動,奧黛麗·赫本的臉出現在畫面裡,美得不像話。
方舒一開始還坐得端端正正的,看著看著,就不知不覺往李衛民那邊靠了靠。
李衛民感覺到了。
他沒動。
但嘴角彎了一下。
電影放到一半,有一個鏡頭,是格里高利·派克把手伸進真理之口,假裝被咬斷,赫本嚇得捂住嘴。
方舒輕輕笑了一聲。
她轉過頭,想跟李衛民說甚麼。
一轉頭,發現他正看著自己。
四目相對。
很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裡銀幕的光影。
方舒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
“你……你不看電影,看我幹嘛?”
李衛民笑了笑。
“電影沒你好看。”
方舒愣住了。
然後她把頭轉回去,盯著銀幕,一動不動。
但那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電影放完了。
燈亮起來。
兩人往外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
方舒走在他旁邊,低著頭,沒說話。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衛民同志。”
“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
“謝謝你今天來陪我看電影。”
李衛民笑了。
“是我謝謝你才對,讓我今天看到一場如此經典的愛情電影。”
方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那個……”
“嗯?”
“下次……”她的聲音很輕,“下次要是還有好電影,我再叫你?”
李衛民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顫著,像兩隻受驚的蝴蝶。
他笑了。
“好。”
方舒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那我回去了!”她往後退了一步,“你路上慢點!”
她轉身就跑。
跑出去幾步,又回過頭。
“衛民哥!”
“嗯?”
“下次我找好電影,你一定要來!”
她衝他揮揮手,然後跑遠了。
白色的襯衫在夜色裡飄著,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李衛民站在原地,笑了笑。
轉身,往家走。
方舒一路小跑回宿舍,心還在撲通撲通跳。
推開門,屋裡黑著燈。
幾個室友都睡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沒脫衣裳。
就那麼坐著,捂著胸口,感受著那顆心還在咚咚咚地撞。
“你今天有點好看。”
她腦子裡又冒出這句話。
他把臉轉向她的那個瞬間,銀幕的光映在他眼睛裡,亮亮的,就那樣看著她,然後說了那句話。
不是看電影的時候說的。
是看著她的時候說的。
方舒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
她捂住臉,使勁搓了搓。
“哎呀——”
一聲輕呼,從指縫裡漏出來。
還好,沒人聽見。
她今天下午特意換了衣裳,把頭髮也重新梳了。在傳達室門口站了快半個鐘頭,就為了讓他看見自己最好看的樣子。
他看見了。
他說了。
他說她好看。
方舒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笑了兩聲。
然後又抬起頭,喘了口氣。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今晚別睡了。
可腦子不聽使喚。
電影院裡,他離她那麼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上來是甚麼的味道。不是香,是好聞。像陽光曬過的衣服,像草原上的風。
他看她的時候,她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笑的時候,她覺得整個電影院都亮了。
還有——
“下次要是還有好電影,我再叫你?”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大著膽子,豁出去了。
問完了就後悔。萬一他拒絕呢?萬一他說沒時間呢?萬一——
好在,他答應了。
他笑了。
他說好。
方舒又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這個年代,一個姑娘家主動約一個男的看電影,本來就夠大膽的了。
約完了,人家答應了,那是甚麼意思?
她不是不懂。
她懂。
他要是對她沒意思,就不會答應。他要是對她沒意思,就不會說那些話。他要是對她沒意思——
“哎呀!”
她又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都被她捂熱了。
腦子裡又冒出他的樣子。
那張臉,怎麼就那麼好看呢?眉眼清俊,鼻樑挺直,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三月裡的陽光。個子高高的,往那兒一站,就比別人精神。
還有他的才華。
《棋王》她看過,看得入了迷,一宿沒睡。《牧馬人》她看過,看得掉了好幾次眼淚。他還那麼年輕,就已經是北影廠的顧問了,連茅盾、老舍都誇他。
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真的會喜歡她嗎?
方舒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印出一片淡淡的亮光。
她又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電影沒你好看。”
她的嘴角彎起來。
彎得壓都壓不住。
然後她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床板輕輕吱呀了一聲。
隔壁床的劉佳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方舒……你幹嘛呢……還不睡……”
方舒一動不動,假裝睡著了。
等劉佳的呼吸又均勻了,她才慢慢抬起頭。
枕頭已經被她捂得熱乎乎的。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彎彎的,像在笑。
她忽然也想笑。
於是她笑了。
傻傻的,甜甜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然後她又把頭埋進枕頭裡。
這一夜,她翻來覆去,不知道甚麼時候才睡著。
但那嘴角,一直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