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甚麼糊塗。”周正山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點當年的勁兒,“當年東北那個破山洞裡,你負了傷,我守著你。你說這輩子欠我一條命,我說那就拿你後代還。”
李衛民愣住了。
李景戎的臉色也微微變了變。
“那時候咱倆都年輕,”周正山繼續說,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我就說,將來要是有了後代,男的結兄弟,女的結姊妹。要是有一男一女——”
他頓了頓,嘴角動了動。
“就結親家。”
屋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松柏的聲音。
李衛民站在那兒,腦子裡有點懵。
結親家?
看周老爺子的意思,是有意撮合他和這個剛見面的姑娘?
周衛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攥著拳頭,像是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中年美婦人也是一愣,目光在李衛民和周曉白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帶著一點複雜的審視。
周曉白站在那兒,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但耳根,慢慢紅了。
李景戎沉默了幾秒。
“老周,”他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孩子的事兒,讓他們自己做主。”
周正山搖搖頭。
“我做不了主了,”他說,聲音越來越輕,“我就想……在走之前,看一眼。”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李衛民。
“小子,”他說,“你覺得我孫女怎麼樣?”
李衛民張了張嘴。
他能說甚麼?
說好看?那也太輕浮。
說不了解?那又太生硬。
他下意識去看周曉白。
周曉白也正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慌亂,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垂下眼,甚麼都沒說。
“爸,”中年美婦人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您別嚇著孩子。他們才第一次見面。”
周正山沒理她。
他就那麼看著李衛民,等著。
李衛民沉默了兩秒。
“周爺爺,”他說,“您孫女……很好。”
周正山看著他。
“就很好?”
李衛民想了想。
“我進門的時候,她站在那兒,一句話沒說。但您咳嗽的時候,她往前邁了半步,手攥著圍巾,攥得很緊。”
他頓了頓。
“心裡有事,但不說。那是家教好,也是自己扛慣了。”
周正山的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又轉過頭,看著周曉白。
“曉白,你呢?”
周曉白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李衛民一眼。
那一眼,和剛才都不一樣。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
是真正在看一個人。
“他剛才說的,”她開口,聲音很輕,“在門口,他跟我哥說的那些話……”
她頓了頓。
“是個明白人。”
周正山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笑得那枯瘦的臉上有了點活氣。
“好,”他說,“好。”
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一隻手拉住李景戎,一隻手拉住周曉白。
“老李,”他說,“咱倆的賬,還沒算完呢。”
李景戎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算甚麼算,”他說,聲音有點啞,“欠著。慢慢還。”
周正山點點頭。
他慢慢鬆開手,目光又落在李衛民身上。
“小子,”他說,“我孫女,就託給你了。”
李衛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但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周衛國忽然開口了。
“爺爺——”
“你閉嘴。”周正山說。
周衛國閉嘴了。
但那目光,刀子似的,剜了李衛民一眼。
李衛民看見了。
他沒躲。
也沒回瞪。
就那麼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那意思是——我知道你不爽,但今天,讓你爺爺高興。
周衛國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最後,他把臉別了過去。
周正山累了。
眼睛慢慢合上,呼吸變得又輕又淺。
“老李,”他閉著眼睛說,“要是能看見你們兩個結婚,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死了,也值了。”
李景戎站起來。
“好。”
他往外走。
李衛民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曉白還站在床尾,低著頭,一動不動。白色的圍巾一角垂下來,在風裡輕輕飄著。
她的耳根,還是紅的。
李衛民收回目光,跟著爺爺出去了。
會客室裡,爐火燒得正旺。
李景戎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李衛民坐下,看著老爺子,沒說話。
“有話就說。”李景戎看著他。
“爺爺。”李衛民終於開口。
“嗯?”
“我有個事兒想不明白。”
李景戎看著他,等著。
“我已經結婚了,”李衛民說,“朱林是我媳婦,您知道。剛才您怎麼還……還攛掇我娶周曉白?”
李景戎靠在沙發裡,臉上沒甚麼表情。
“我知道你結婚了。”他說。
“那您還……”
“我騙老周的。”
李衛民愣住了。
“騙?”
李景戎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字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快不行了。”他說,“你讓我告訴他,他孫女要給人做小?還是告訴他,他看中的孫女婿,早就娶了別人?”
李衛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們那輩人,”李景戎說,聲音很平,“有些東西,比命重。老周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曉白那丫頭。他兒子走得早,兒媳婦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周衛國那小子,脾氣臭,但好歹是男娃,自己能闖。曉白——”
他頓了頓。
“那孩子長得好,性子又軟,在那個圈子裡,不是甚麼好事。老周這些年,最愁的就是這個。”
李衛民懂了。
“所以您想讓我……”
“演場戲。”李景戎看著他,“讓老周走得安心。”
李衛民沉默了很久。
“那周曉白呢?”他問,“她知道嗎?”
“不知道。”李景戎說,“但她是個聰明孩子。演不演戲,她自己能分辨。”
李衛民沒說話。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爺爺,”他忽然開口,“周爺爺剛才說,他放不下週曉白。是甚麼意思?”
李景戎看了他一眼。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說,“那孩子太好看了。好看得讓人惦記。他怕他走了之後,沒人護得住她。”
李衛民想起剛才那個姑娘。
白色的圍巾,低垂的睫毛,站在床尾一動不動,安安靜靜的。
還有她抬頭看他那一眼。
淡淡的。但那淡淡的下面,有東西。
“我知道了。”他說。
李景戎看著他。
“知道甚麼?”
李衛民站起來。
“那個菜,我現在就去辦。”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爺爺。”
“嗯?”
“周爺爺……還能撐幾天?”
李景戎沉默了一會兒。
“醫生說,就這幾天。”
李衛民點點頭。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剛拐過彎,迎面就撞上了三個人。
中年美婦人走在最前面,周衛國和周曉白跟在後面。
看樣子是從病房裡出來,正往外走。
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