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冬日陽光斜斜地照進廂房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李衛民被母親蘇映雪的大嗓門給叫醒。
“衛民,快起來了,收拾收拾該出門了。”
李衛民一個激靈睜開眼,看了眼枕邊的手錶——兩點整。
他利落地翻身下炕,揉了揉臉,驅散最後一點睡意。下午要去朱林家,這可是大事。
他開啟衣櫃,選了件全新的藏藍色中山裝——這是老媽蘇映雪給他新買的衣服。
又配上深灰色的長褲,黑色棉皮鞋。
穿戴整齊後,他站在屋裡的穿衣鏡前仔細打量自己。
鏡中的青年身材挺拔,肩寬腰窄,劍眉星目,因為靈泉水的滋養,面板白皙細嫩,眼神清亮有神。
這身樸素的衣著反而襯得他氣質沉穩。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確認沒有不妥之處,這才走出廂房。
堂屋裡,李懷瑾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今天也換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神情嚴肅中透著幾分鄭重。
蘇映雪則在八仙桌旁忙活著,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個捆紮好的禮品。
“衛民來啦,”蘇映雪抬頭看他,眼睛一亮,走過來替他整了整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衣領,又退後兩步上下打量,“嗯,精神!這身挺好。”
她又轉向李懷瑾:“老李,你也站起來我看看。”
李懷瑾無奈地站起身,任由妻子替他撫平肩膀上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褶皺。蘇映雪圍著父子倆轉了一圈,從頭髮絲檢查到鞋面,確認每一處都妥帖得體。
“媽,您這也太緊張了。”李衛民忍不住笑道。
“能不緊張嗎?”蘇映雪白了他一眼,“這可是頭一次正式登門,還是去……你未來老婆的家。咱們方方面面都得注意,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不懂禮數,更不能讓我兒媳婦為難。”
李衛民無奈,只能由她去了。
她說著,又回到桌邊,開始最後一次清點禮品:“這兩瓶茅臺,是你爸特意託人弄來的,去年產的——可不能拿太新的,顯得張揚。這兩條大前門香菸,也是緊俏貨。這包大白兔奶糖,這包點心是稻香村的,我今早特意去排的隊。還有這兩塊布料,一塊藏青色的咔嘰布給朱林爸爸做褲子,一塊棗紅色的確良給朱林媽媽做件罩衫……”
她一邊唸叨,一邊檢查包裝是否完好,捆紮的繩子是否結實。
那認真的模樣,彷彿不是在準備禮品,而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儀式。
李懷瑾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但很快恢復嚴肅。他看向兒子:“衛民,朱家的基本情況,你大致瞭解吧?”
“瞭解。”李衛民點頭,“朱伯伯在工業大學工作,朱伯母是醫學研究員。朱林還有一個姐姐,已經結婚了。”
“嗯。”李懷瑾沉吟道,“朱家是正經的知識分子家庭,家風應該比較嚴謹。去了之後,少說多聽,該回答的時候再回答。態度要誠懇,但也不用太拘謹——咱們家也不差甚麼。”
這話說得很是硬氣,但李衛民聽出了父親話裡的潛臺詞:既要表現出對朱家的尊重,也不能失了自家的風骨。
蘇映雪終於檢查完畢,滿意地點點頭:“好了,都齊了。衛民,你提這兩瓶酒和香菸。老李,你拿著點心和布料。我拎這包糖。”
分配妥當,她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兩點二十。
“咱們走吧,四十分鐘時間夠了,提前一點到,顯得鄭重。”
蘇映雪說著,最後看了一眼兒子,“衛民,記住啊,到了人家家裡,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朱林父母問甚麼,就如實答,但也不用啥都說。該表現的時候……”
“媽,您放心吧。”李衛民笑著打斷母親的叮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蘇映雪瞪了他一眼:“在媽眼裡,你永遠都是孩子。走吧走吧。”
一家三口出了堂屋,穿過四合院的院子。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李衛民提著沉甸甸的茅臺酒,心裡倒是沒有太多緊張——前世今生,他甚麼場面沒見過?但這份來自父母的重視和期待,還是讓他心裡暖融融的。
一家三口剛走出衚衕口,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已經安靜地等在路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整潔的藍布工作服,看見李懷瑾一家出來,立刻下車開啟了後座車門。
“李組長。”司機恭敬地點頭致意。
“小陳,麻煩你了。”李懷瑾點點頭,示意妻子和兒子先上車。
蘇映雪提著糖坐進後排,李衛民跟著坐進去,李懷瑾最後上車,關上車門。小陳回到駕駛座,平穩地啟動車子。
車內空間不算寬敞,但收拾得很乾淨。座椅上鋪著素色的棉布座套,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後移動。
蘇映雪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又忍不住側身替兒子整理了一下其實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領。“衛民,待會兒到了,進門的時候記得……”
“媽,”李衛民無奈地按住母親的手,“您這路上都叮囑第三遍了。放心吧,我都記著呢。”
李懷瑾看了妻子一眼,沉聲道:“映雪,放鬆點。咱們是去提親,不是去打仗。”
“我知道,我知道。”蘇映雪深吸一口氣,又看了看窗外,“就是……就是心裡頭不踏實。你說朱家那姑娘,條件那麼好,人又漂亮,還是文藝兵出身,咱們衛民雖然也不差,可畢竟……”
“媽,”李衛民打斷母親的自謙,語氣平靜而自信,“朱林選擇我,自然有她的理由。您要對您兒子有信心。”
李懷瑾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這話說得對。我李懷瑾的兒子,配誰都不差。”
蘇映雪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終於也笑了:“也是。咱們衛民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寫文章連茅盾先生都誇,下棋能贏國手,打獵能殺狼……行,媽不緊張了。”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糖袋子。
轎車駛過冬日北平的街道,朝著朱林家駛去。
與此同時,朱家已經忙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