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有力:“許靈均為甚麼留下?不是因為草原浪漫,不是因為他在那裡找到了‘自我價值’。
而是因為——在那裡,在最困難的時候,有人給過他一塊饃,有人給過他一句暖心的話,有人沒有因為他‘有問題’而歧視他。
李秀芝,一個沒甚麼文化的農村婦女,用最質樸的善良接納了他;郭扁子,一個粗魯的牧民,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伸出了手。許靈均留下,不是‘自我感動’,而是‘回報’——回報那些在寒冬裡給過他一絲溫暖的人。”
李衛民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鄭國祥:“鄭同志,您說這體現的不是集體主義。那我想問,甚麼是您理解的集體主義?是冷冰冰的服從?是抹殺個人情感和選擇的絕對統一?還是說,只有當人物做出符合某種理論預期的、‘高大完美’的選擇時,才算是正確的?”
“真正的集體,難道不是由一個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選擇的個人組成的嗎?”
李衛民的聲音在會場裡迴盪,“許靈均選擇留下,恰恰是因為他把那些給過他溫暖的‘個人’,看作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看作了需要他負責的‘集體’。這種基於真實情感和責任的選擇,難道不比空喊口號、為了‘正確’而正確的選擇,更真實、更有力量嗎?”
臺下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李衛民最後看向鄭國祥,語氣誠懇,卻字字千鈞:“鄭同志,您提倡‘三突出’,強調寫英雄、寫高大形象,這沒有錯。但文學的天空如果只能容得下一種顏色、一種人物,那將是文學的悲哀。工農兵是英雄,值得大寫特寫;但像王一生那樣痴迷一件事的普通人,像許靈均那樣在困境中依然選擇善良和責任的普通人,他們身上閃爍的人性光輝,同樣值得書寫,同樣能照亮人心。”
他微微鞠躬:“我的話說完了。可能還是不對,可能還是‘不夠紅不夠純’,但這就是我真實的創作想法。謝謝大家。”
說完,他放下話筒,沒有再看臉色鐵青的鄭國祥一眼,轉身,從容地走下主席臺。
會場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
然後——
“說得好!”
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從第一排響起。茅盾先生緩緩站起,開始鼓掌。
緊接著,巴金先生也站了起來,掌聲溫和而堅定。
兩位大師用實際行動表達了對李衛民的支援。
這彷彿點燃了引線,掌聲從零星迅速蔓延,從猶豫變得熱烈,最後匯成一片雷鳴般的、持續不斷的聲浪!
許多年輕作者激動得站了起來,用力鼓掌。
方舒、劉佳等幾個女生更是眼眶發紅,一邊用力拍手,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李衛民走下臺的背影。
馮冀才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驕傲的笑容。李紅英也終於放下心來,看著李衛民走下臺的身影,眼中充滿了欣慰。
鄭國祥孤零零地站在臺上,面對著臺下如潮的掌聲和無數道或敬佩或譏誚的目光,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僵硬地放下話筒,灰溜溜的走下了臺。
李衛民下臺之後,所過之處,眾人紛紛讓出一條道路,周圍的群眾紛紛投來欽佩的目光,還有人想和他說話,但他只是微笑著點頭致意,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與他無關。
直到此時,臺上的主持人這才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打圓場,宣佈進入下一個環節。
只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再在乎所謂的下一個環節了。
眾人都興高采烈的討論著李衛民剛才精彩的辯論。
會場後排角落裡,方舒、劉佳等五個女生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語氣裡的激動與慚愧。
“他說的……真好。”
方舒望著李衛民遠去的背影,喃喃道,“‘真正的集體是由有血有肉的個人組成的’……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劉佳咬著嘴唇,臉還紅著,聲音比平時小了許多:“我……我剛才在門口,還罵他‘庸俗’、‘掉進錢眼裡’……現在想想,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丹萍也低聲道:“我也是。只聽他說要投稿、問稿費,就覺得他玷汙了文學。可你們聽他現在說的這些話——他寫《牧馬人》時想的那些,哪一點庸俗了?他比我們……比我們懂得多多了。”
袁牧女輕輕嘆了口氣:“咱們以前太想當然了。總覺得文學就該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可他說得對,文學要照見生活,生活裡本來就有柴米油鹽,就有普通人為了生活所做的努力。問稿費……也許只是他務實的一面。”
劉冬點了點頭,看著李衛民已經坐回座位的方向,眼神複雜:“而且他對外國文學那麼瞭解,創作又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之前,真的是以貌取人,太武斷了。”
幾個姑娘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內疚。方舒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李衛民穿過人群,走回馮冀才身邊的座位。
一路上,不少人都朝他點頭微笑,還有人想湊過來搭話,他只是禮貌地頷首回應,腳步不停。
剛坐下,馮冀才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臉上滿是興奮:“好小子!剛才那番話,說得太解氣了!句句在理,又不失分寸,把那鄭國祥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衛民笑了笑,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馮兄過獎了。不過是說了些心裡話罷了。”
“心裡話才最難得!”馮冀才感慨道,“多少人在這場合,敢說心裡話?”
李衛民放下茶杯,看了看臺上——主持人正在努力控場,宣佈進入下一個交流環節,但臺下許多人的注意力顯然還沒收回來,仍在交頭接耳。他又瞥了一眼手錶:十一點一刻。
“馮兄,”李衛民低聲對馮冀才說,“我準備先走了。待會兒要是李編輯問起,麻煩你跟她說一聲。”
馮冀才一愣:“這就走?下午不是還有分組討論嗎?而且剛才你出了這麼大風頭,好多人都想認識你呢!”
李衛民搖搖頭,無奈地笑道:“就是因為出了風頭,現在不走,待會兒恐怕就走不了了。你也看到了,剛才一路回來多少目光。等散會了,怕是得被圍住。”
馮冀才想了想,也理解地點點頭:“倒也是……那行,你先撤。李編輯那邊我幫你說。”
“多謝。”李衛民站起身,又壓低聲音,“對了馮兄,上次咱們討論的事情,我記著呢。等忙完了這幾天,咱們哥倆找個地方好好喝一盅,再聊聊?”
“那敢情好!”馮驥才眼睛一亮,“我等著!”
兩人又簡短說了幾句,李衛民便藉著臺上發言的掩護,貓著腰,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朝會場後門挪去。
出了大門後,冬日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李衛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會場裡那混雜著人體溫度、舊呢料和灰塵的氣息置換出去。
陽光蒼白,但照在身上仍有幾分暖意。
李衛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表——十一點二十。距離下午和父母去朱家還有一段時間,但得先回家換身衣服,準備準備。
他整了整衣領,正準備朝大門外走去——
“請等一下……李衛民同志!”
一個有些急促、帶著喘的女聲從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