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衛民照例在寅時起身,與父親李懷瑾完成了一如既往嚴格甚至更甚幾分的晨練。
飯桌上,母親蘇映雪再次檢查了下午去朱家要帶的禮物,反覆確認時間,生怕出現甚麼紕漏。
得知兒子上午要去參加《人民文學》主辦的文學研討會,她雖有些擔心時間趕,但也沒阻攔,只是再三叮囑:“去見識見識是好事,但心裡要有數,下午三點前一定得回來!這可是頭等大事,不能耽誤。”
“媽,您放心,研討會九點開始,頂多兩三個小時,我肯定提前回來準備。” 李衛民保證道。
上次李紅英邀請李衛民這週末參加一個文學交流會,說是會有不少知名作者和編輯會來。
李衛民當時想著見識一下也好,所以就答應了下來。
座談會剛好在今天上午舉辦,想著時間上趕趟,所以李衛民打算過來見識見識。
上午八點半左右,李衛民來到了人民文學出版社。
離著老遠,就感受到與往日不同的熱鬧氣氛。
出版社那棟樸素的灰色大樓門前,人頭攢動,寒暄聲、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樓前空地上和門廊兩側,已經掛起了好幾幅嶄新的紅色橫幅,白字醒目:
“熱烈歡迎全國文學界同仁蒞臨指導交流!”
“深入生活,紮根人民,繁榮社會主義文學創作!”
“交流創作經驗,培養文學新人,攀登文學新高峰!”
“向兄弟刊物學習,共同促進文學事業大發展!”
橫幅在冬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映著來來往往一張張或興奮或矜持的文氣面孔。
李紅英、韋君宜等出版社的編輯、領導,以及一些工作人員正忙得腳不沾地,在門口迎接著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客人,握手、寒暄、引路,臉上掛著熱情卻難掩忙碌的笑容。
李衛民剛過來,就被眼尖的李紅英看見了。她抱著一摞顯然是會議材料的檔案,額頭上沁著細汗,小跑著過來:“衛民!你可來了!太好了!”
“李姐,忙著呢?” 李衛民看她忙亂的樣子,隨口客氣了一句,“有甚麼需要我搭把手的嗎?”
他本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李紅英眼睛瞬間亮了,立刻“打蛇隨棍上”,把手裡的部分檔案往他懷裡一塞,語氣又快又急:
“哎喲!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衛民,今天真的人手太緊張了!你看看這來的都是誰——《故事會》的胡編輯,《萌芽》的林主編,《魔都文學》的老陳,《詩刊》的幾位老師,《世界文學》的翻譯家,《軍人文藝》的軍旅作家……好多兄弟單位的同志和成名的作者都是頭一次來咱們這兒,社裡上上下下都撲上去了,還是轉不開!正急需你這樣熟悉地方的‘自己人’幫忙呢!”
李衛民被這陣勢弄得一愣,懷裡已經多了摞材料:“幫忙?我能幫甚麼?”
“簡單!” 李紅英語速飛快地交代,“你就站這兒附近,看到有面生的同志過來,或者拿著邀請函有些茫然的,主動問一句是不是來開研討會的。確認是之後,就麻煩你給帶個路,領到咱們一樓西側那個大會議廳去就行!你來了幾次次,肯定知道地方吧?”
“知道是知道……” 李衛民有點哭笑不得,自己來參加研討會,怎麼轉眼就成了工作人員?
“知道就行!拜託了衛民!回頭姐請你吃飯!” 李紅英說完,又看到遠處新來了一撥人,趕緊拍了拍李衛民的胳膊,轉身又風風火火地迎過去了,“那邊好像是《收穫》的人來了……我先過去!”
李衛民抱著檔案,站在略有寒意的門口,看著眼前這文縐縐卻又熱火朝天的景象,只得認命地嘆了口氣,挽了挽袖子,準備開始他臨時的“接待”工作。
正當他調整心態,準備主動詢問下一個看起來像是找地方的參會者時,出版社大門裡又急匆匆走出一個人,同樣抱著一堆資料,額頭上也見汗,正是馮冀才。
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是一愣,隨即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無奈和一絲好笑。
“得,馮兄,看來你也被抓壯丁了?” 李衛民笑著打趣。
馮冀才抹了把汗,苦笑道:“可不嘛!韋主編一大早就把我揪起來了,說是人手不足,讓我這‘借調人員’也得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李老弟,你這是……?”
“跟你一樣,被李姐當場‘徵用’了,負責帶路。” 李衛民揚了揚手裡的資料。
馮冀才哈哈大笑:“同是天涯淪落人!成,那咱倆就一塊兒在這兒‘站崗’吧,互相還有個照應。我負責這邊,你負責那邊?”
“行!” 李衛民爽快應下。
兩位臨時“接待員”很快進入了狀態。
“同志您好,請問是來參加文學研討會的嗎?”
“是的,我是《萌芽》編輯部的。”
“歡迎歡迎!請跟我往這邊走,會議廳在一樓。”
“謝謝同志啊!你們社這次組織得真周到!”
李衛民和馮冀才這兩位被抓壯丁的“臨時接待員”忙活了一陣,剛送走幾撥客人,稍微喘口氣的功夫,李衛民就發現,湧入出版社大門的客流中,人越來越多了。
這些陡然增多的人群,大多穿著這個年代常見的藍灰衣褲,臉上帶著學生特有的青澀和興奮,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與期待,手裡還攥著紙筆。
他們中不少人手裡也拿著類似邀請函或介紹信的東西,但更多的只是單純地簇擁在門口和院子裡,張望著,等待著,讓本就擁擠的門口顯得更加水洩不通。
李衛民看這架勢,怎麼跟後世天王巨星開演唱會似的?
“老哥,”李衛民趁著指引一位外地編輯進去的間隙,低聲問旁邊的馮冀才,“今天這研討會……怎麼來了這麼多的人?我記得邀請名單上,主要是各刊物的編輯和作者吧?”
馮冀才正擦著汗,聞言詫異地看了李衛民一眼:“李老弟,你真不知道?看來李編輯之前跟你說的還是太簡略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你居然連這都不知道”的驚訝,解釋道:“這次交流會,規格比往常高多了!除了邀請全國各主要文學刊物的編輯、一些有潛力的青年作家和詩人,最主要的是——聽說茅盾先生和巴金先生可能會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