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早。”李衛民莫名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小聲打招呼。
“嗯。”李懷瑾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李衛民心裡一毛,“今天站樁,多加一刻鐘。劈拳,姿勢標準比數量重要,每一拳的勁,我要聽到響。”
“啊?”李衛民一愣,以往父親雖然嚴格,但很注重張弛有度,今天怎麼一上來就加碼?
“啊甚麼啊?練!”李懷瑾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年紀輕輕,精力旺盛是好事,但得用在正地方!練功就是最好的疏導!省得你……東想西想,盡琢磨些歪門邪道!”
最後那句,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
李衛民雖然不明所以,但聽出父親話裡有話,也不敢多問,只能老老實實擺開三體式。
結果,今天李懷瑾對他的要求格外嚴苛,一點細微的變形鬆懈都會被立刻指出甚至“手動糾正”,那手勁也比平時大了不少。
等到劈拳時,李懷瑾更是親自示範,每一拳劈出都帶著凌厲的破空聲,彷彿要把昨晚那股邪火都透過拳頭髮洩出去似的。“看好了!力要透!意要專!別整天心思浮動!”
李衛民被操練得苦不堪言,汗水出得比平時多了一倍,心中叫苦不迭:老爹今天這是吃了槍藥了?還是劇本看得不滿意?不對啊,劇本他應該覺得不錯才對……難道是因為那瓶酒?可那酒不是孝敬他了嗎……
他哪裡知道,他孝敬老爹的“大補酒”,差點讓老爹在妻子面前出糗,還折騰得半宿沒睡安穩,這滿腔的“活力”和“鬱悶”,可不就全發洩在晨練上了麼?
直到晨練結束,李懷瑾看著累得夠嗆但確實練得更加紮實的兒子,心裡那點因為酒而起的彆扭氣才算是順了一些。
臭小子,讓你亂“孝敬”!他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明天繼續”,便轉身回了屋。
李衛民抹了把汗,看著父親的背影,小聲嘀咕:“看來那虎鞭酒效果是真猛啊……看把老爹給補得,火氣這麼大……” 他決定,以後這種“孝敬”,還是得謹慎點兒。
與精力似乎被過度消耗、隱隱透著點“虛火”的李懷瑾相比,母親蘇映雪倒是容光煥發,眉眼間蘊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面板都顯得水潤了些,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李衛民是過來人,目光在父母之間不著痕跡地一轉,心裡便明鏡似的——得,看來老爹昨晚那份“過剩的精力”,總算沒白費,耕地勤著呢。
早飯時,李衛民強忍著嘴角想往上翹的衝動,眼觀鼻鼻觀心,悶頭喝粥,扒拉鹹菜,打定主意絕不主動挑起任何可能引火燒身的話題。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蘇映雪春風滿面地給兒子又夾了個饅頭,目光在他臉上轉了轉,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家常的關切,卻又隱隱透出點別的意味:
“衛民啊,你昨天給你爸的那虎鞭酒……還有嗎?”
“噗——!” 李衛民一口粥差點嗆進氣管,好不容易嚥下去,抬頭看向母親,眼神裡寫著“媽您這是要幹嘛”。
蘇映雪卻似沒看見兒子的窘態,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理所當然:“我看那酒效果是真好。你爸這兩天為了工作,也為了你劇本的事兒操心,你看他早上那臉色……精神頭還是需要補一補。要是還有,再拿兩瓶出來,媽給他留著慢慢喝。”
這時,一直慢條斯理嚼著饅頭的老爺子李景戎,也撩起眼皮,嘿嘿笑了一聲,加入了話題:
“虎鞭酒?那倒是個好東西,禦寒提氣。不過啊,”他拖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兒子李懷瑾,“好東西也得講究個度,細水長流才行,喝猛了……怕是消受不起喲!” 說罷,又自顧自地樂了起來。
李懷瑾握著筷子的手背青筋都隱約跳了一下。
老爺子這話裡的促狹,妻子那“補一補”的關愛,還有對面兒子那想笑又不敢笑、眼神亂飄的古怪模樣……
這飯桌的氣氛,他是徹底待不下去了。
李懷瑾再也受不了這無形的“圍攻”,把碗裡最後兩口粥飛速扒進嘴裡,幾乎是“咕咚”一聲嚥下,然後“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好了,上班。”
他硬邦邦地丟下幾個字,眼神警告似的掃過兒子,然後幾乎是帶著點倉促的意味,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飯廳,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架勢。
留下飯桌上的蘇映雪抿嘴輕笑,李景戎搖頭晃腦,李衛民則趕緊埋頭,肩膀可疑地聳動了兩下。
逃離了令人尷尬的餐桌,李懷瑾坐上前來接他的轎車。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清晨的冷風讓他臉上的熱意漸漸褪去,思緒也回歸到正事上。
兒子那劇本,他仔細看過了,確實是個好本子。
北影廠那種因循資歷、罔顧作品質量的做派,也確實該敲打敲打。
更重要的是,這是兒子第一次向他“求助”——雖然方式拐彎抹角還附帶“坑爹”效果——於公於私,他都得把這事辦漂亮了。
到了辦公室,處理了幾件緊急公文後,他把秘書小劉叫了進來。
秘書小劉很快敲門進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姿態恭敬:“李組長,您有甚麼指示?”
李懷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安排一下,你先跟汪廠長通個氣,下午我要去北影廠看看。就說我去了解下他們今年的重點劇本創作和生產準備情況,聽聽彙報,不必搞太大動靜。”
小劉心裡微微一凜。李組長主管電影口的政策與生產稽核,平時下去視察調研不算稀奇,但像這樣不打招呼、臨時起意要去某個具體制片廠,尤其是點名要去“聽聽重點劇本彙報”,其中意味就有些深長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應道:“好的,李組長,我馬上聯絡北影廠辦。”
“嗯,去吧。” 李懷瑾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一份檔案,目光卻已變得深邃。
秘書小劉回到自己辦公室,立刻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熟練地撥通了北影廠廠長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一個略帶威嚴的中年男聲:“喂,北影廠,我是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