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兒嗎?”
“沒錯,就這家,黑漆門,瞅準嘍!”
“來,搭把手,這車先靠邊,別擋了道……”
李衛民一個激靈坐起身,看看窗外日頭,知道是送貨的板爺們到了。他趕緊搓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了出去。
剛拉開院門,就見外面已經堵上了。
兩輛加長的“平板三輪”,一輛更笨重些的“排子車”,上面全都堆得小山也似,用粗麻繩左一道右一道捆紮得結結實實。
車旁站著四五個中年漢子,清一色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膝蓋和胳膊肘打著深色補丁,腳上是磨薄了底的解放鞋,肩膀上墊著厚實的深色墊肩。
幾人臉膛都黑紅,呵出的白氣老長,正在核對門牌,準備卸貨。
“幾位師傅,辛苦了!是這兒,往院裡搬就成!”李衛民趕緊出聲招呼。
為首的板爺是個精瘦的漢子,眼神活絡,見到主家是個如此年輕的後生,愣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喲,小同志,東西可不少,都是您的?咱給您搬進去,您給指個地兒。”
“對,都是我買的舊傢俱。勞駕各位,都搬進西廂房,那間屋子空著呢。”李衛民側身讓開院門,引著板爺和車往裡進。
院子大門不算特別寬敞,板車進來得小心調轉角度。
精瘦板爺顯然是老把式,吆喝指揮著:“老三,車把打直點!二強,你搭那邊,對對,慢點倒……起!”
一聲令下,幾個漢子手腳麻利地開始解繩子,抬東西。
沉重的硬木傢俱離了車板,發出沉悶的“咚”聲。
兩人一組,喊著號子,或扛或抬,小心翼翼地穿過院子,往西廂房運送。
羅漢床的框架、頂箱櫃的殘體、八仙桌、官帽椅、捲起來的厚毯子,裡面裹著怕磕碰的小件和卷軸……
一件件沾滿灰塵的“龐然大物”或“神秘包裹”被搬運進去。
安靜的院子頓時充滿了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偶爾低低的提醒聲和傢俱落地的悶響。
這動靜終於驚動了正房午睡的老爺子。
東邊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景戎披著一件舊軍大衣走了出來,花白的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銳利。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搬運景象,又看了看站在西廂房門口指揮的李衛民,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爺爺,吵著您了?”李衛民趕緊走過來,“我上午買了點舊傢俱,這會兒人家給送過來了。”
李景戎“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那些正被抬進去的、灰撲撲的桌椅櫃架,沒多問細節,只是淡淡道:“折騰歸折騰,別把房子磕壞了。”
說罷,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又看了兩眼,便轉身回了屋,門也虛掩上了。
態度很明確:孫子自己的事,自己折騰去,只要不出格,他不過問。
有了老爺子這句話,李衛民心裡更踏實了,轉身繼續招呼板爺們小心搬運。
這搬運工作,看起來只是力氣活,實則頗費工夫。
大件要小心角度,避免磕碰門框牆壁;小件和卷軸更要輕拿輕放;有些傢俱過於沉重狹窄,在門口還得調整半天才能進去。
西廂房本來還算寬敞,但隨著東西一樣樣填入,空地迅速被蠶食,漸漸堆積起來。
板爺們幹活實在,雖然累得滿頭大汗,棉襖後背都洇溼了,但手上一直很穩當。
李衛民也不閒著,在一旁幫著搭手、指引位置,儘量合理利用空間。
板車來回了幾趟,才把東西全部運完。
等最後一卷用舊氈子包裹的字畫被穩妥地放在一堆箱籠上,時間已經滑到了下午快五點。西廂房幾乎被填滿了七八成,只留下幾條窄窄的過道。
李衛民長長舒了口氣,從懷裡掏出早準備好的錢——除了車腳費,還有事先談好的搬運費。
他走到那位精瘦的板爺頭兒面前,把一錢清清楚楚點給他:“師傅,點點數,車錢加腳力,您看對不對。”
板爺頭兒就著院子裡的光仔細數了兩遍,臉上笑容更盛:“對對,一分不差!小同志辦事真講究!”這年頭,能這麼痛快結賬的主家可不多。
李衛民又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摸出一包從老爹那裡順的,還沒拆封的“香山”煙,挨個給幾位板爺遞上,自己也叼了一根,就著板爺頭兒湊過來的火柴點著了。“各位師傅辛苦,抽根菸解解乏。”
幾個漢子顯然有些意外,紛紛接過,連聲道謝。
這“香山”煙不算頂好,但也是帶過濾嘴的,平時他們可捨不得抽。
煙霧嫋嫋升起,疲憊似乎也隨著吐出的菸圈消散了些。
“您這兒東西可真不少,有些看著年頭不淺。”板爺頭兒吸了口煙,看著西廂房感慨了一句。
“破爛玩意兒,收著玩兒。”李衛民笑著含糊過去。
歇了一根菸的功夫,板爺們起身告辭。
李衛民客客氣氣地把他們送到院門口,看著幾輛空車吱吱呀呀地拐出衚衕,這才返身回來,關緊了那扇黑漆木門。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西廂房那扇敞開的門裡,隱隱傳來舊木器和塵土的混合氣味。
李衛民返身回來,看著幾乎塞滿房間的各類物件,灰塵在午後斜照的光柱中飛舞。
興奮勁過後,就是整理保養這些物件。
一些傢俱有損壞的得找個手藝好的木匠修葺上漆,書畫也得進行清潔防蟲,不太嚴重的可以善後打理。
他捲起袖子,決定先大致歸置,至少騰出下腳的地方。
挪動那些沉重的硬木傢俱時,他格外小心,既是愛惜,也是本能地檢查——這類老物件,尤其是一些有年頭的櫃、櫥、箱、盒,暗格夾層並不罕見。
當他費力地挪動那個在倉庫裡就看中的、碩大沉重的 “黃花梨悶戶櫥” 時,櫥身一側在拖動中與另一個箱籠輕微磕碰,發出一聲略顯空蕩的悶響。
李衛民動作一頓。
這聲音……不太對。悶戶櫥用料紮實,即便有抽屜,迴響也不該如此。
他蹲下身,仔細叩擊櫥身不同部位。
果然,在櫥體右側板靠近後背的位置,叩擊聲有明顯差異。
他精神一振,仔細摸索那塊區域。
黃花梨木紋優美,接縫處做工極其精妙,肉眼幾乎難以分辨。但指尖反覆撫過,終於在一條木紋的天然溝壑旁,察覺到一絲幾乎可以忽略的凸起。用力一按,再向側邊一推——
“咔噠”一聲輕響,一塊長約一尺、寬約半尺的木板悄然彈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個隱藏得極深的扁平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