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李衛民那句“我願意和他們見面”話音剛落下的瞬間——
“吱呀”一聲,那扇一直緊閉、通往內部小儲藏室的門,被從裡面帶著無法抑制的急促力道猛然推開。
門後狹小昏暗的空間彷彿再也無法容納那澎湃欲出的情感,兩道身影幾乎同時搶步而出,瞬間吸引了房間裡所有的空氣與光線。
率先映入李衛民眼簾的,是他們的面容。
站在稍前的中年男子,身材挺拔如松,即便身著尋常的深藍色中山裝,也掩不住那份歷經淬鍊的沉穩氣度與隱約的鋒芒。
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線條如斧鑿刀刻,鼻樑高挺,嘴唇習慣性地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眉宇間凝聚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儀與歲月沉澱下的滄桑。
然而此刻,這雙慣於洞察一切、冷靜深邃的眼眸,卻赤紅如血,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激動,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李衛民臉上。
李衛民的目光與之相接,心頭猛地一跳——那張臉,那眉骨、鼻樑的走勢,那下頜的線條,竟與自己有著驚人的五分相似!
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樑和堅毅的唇形,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年輕與成熟版本。
緊接著,李衛民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中年女子身上。
她比李懷瑾稍矮,穿著合體的深灰色列寧裝,齊耳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端莊清雅,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
此刻她同樣淚眼婆娑,但她的目光更多是急促地、貪婪地在李衛民臉上逡巡,從額頭到眉眼,再到臉頰……她的嘴唇劇烈顫抖著,雙手無意識地緊握在胸前。
李衛民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形狀姣好、眼尾微微上揚的眼眸,即便染滿淚光,依然能看出其固有的明亮與柔和。而這雙眼睛……李衛民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竟與自己眼型的輪廓有著三分說不出的神似。她是蘇映雪。
血緣的奇妙印證在這一刻如此直觀而強烈地呈現。李衛民的臉龐,彷彿巧妙融合了李懷瑾的硬朗骨相與蘇映雪的清秀神韻。
蘇映雪的目光終於與李衛民對上,她彷彿被那相似的眉眼刺痛,又或是被那陌生的平靜所撼,她猛地轉過頭,一把抓住身旁李懷瑾的手臂,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希冀與不敢置信:
“懷瑾……懷瑾!你看……你看他的鼻子,他的下巴……還有眼睛,眼睛是不是有點像我?他……他真的是……是我們的兒子?就在眼前?”
李紅英早已站起身,退到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也抬手抹了抹眼角。
李懷瑾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力反手握住了妻子冰冷顫抖的手,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將李衛民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看了好幾個來回。
從兒子挺拔如小白楊般的身姿,到那與自己酷似的面部輪廓,再到那雙融合了妻子柔和與自己銳利的、此刻卻異常平靜的眼睛,最後落在他那雙骨節分明、帶著勞動痕跡卻穩穩垂在身側的手上。
這位前半生潛伏於龍潭虎穴、周旋於生死邊緣、面對槍林彈雨不曾皺眉、身負重傷亦咬牙挺住的王牌特工;這位在特殊年代蒙受冤屈、承受巨大壓力卻始終脊樑挺直的硬漢;這位見過太多悲歡離合、自認心志早已淬鍊得堅如鐵石的漢子……
此刻,所有的鎮定、所有的堅韌、所有的武裝,都在親生骨肉清晰映入眼簾的這一刻,土崩瓦解。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腔酸澀得無法呼吸。
李懷瑾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試圖壓抑,卻徒勞無功。
他猛地抬起另一隻未曾被妻子抓住的手,用手背狠狠抹過自己的眼睛,但這個動作反而讓積蓄已久的淚水徹底決堤,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滾落,在略顯滄桑的面板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他的嘴唇哆嗦著,不再是平日的緊抿,而是不受控制地開合,聲音低沉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濃重的鼻音,反覆唸叨著:“像……真像……是我的種……好小子……好小子……吃了那麼多苦……長得這麼……這麼精神……”
語無倫次,卻字字發自肺腑,混雜著無盡的愧疚、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父親的驕傲。
得到了丈夫無聲卻最有力的確認,蘇映雪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她鬆開了抓著李懷瑾的手,像是怕驚飛一隻珍稀的鳥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向李衛民。她的目光近乎貪婪地流連在李衛民臉上,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輕輕碰觸了一下李衛民的臉頰。
那觸感溫熱、真實。
“是真的……是活的……是我的兒子……” 她喃喃自語,指尖的顫抖傳遞到全身。
下一刻,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擔憂、愧疚、痛苦,如同被戳破的堤壩,轟然爆發!
“兒啊——!” 一聲泣血般的嗚咽從胸腔最深處迸發,蘇映雪再也無法抑制,猛地張開雙臂,將比自己高出一頭多的李衛民緊緊、緊緊地抱住!
彷彿要將這缺失了二十年的骨肉親情,一次性全部揉進身體裡。
她的臉埋在李衛民的肩頭,淚水瞬間浸溼了他的棉衣,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壓抑而悲慟,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媽媽找你找得好苦啊……我的孩子……”
李懷瑾看著妻子抱著兒子痛哭,這個面對敵特槍口都不曾後退半步的男人,此刻卻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脹疼痛,卻又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與滾燙。
他一邊抬手用力抹著彷彿永遠也擦不幹的眼淚,一邊試圖維持一點父親的形象,聲音哽咽地對著妻子說:
“映雪……別……別這樣,孩子好好的……你……你別嚇著他……”
可他自己的聲音早已哽咽破碎,那試圖“安撫”的話語,配上他淚流滿面的樣子,沒有絲毫說服力,反而更顯得情真意切,鐵漢柔情。
小小的房間內,被這遲來了二十年的淚水與擁抱所淹沒。李紅英早已背過身去,偷偷擦拭著感動的淚水。
而被蘇映雪緊緊抱住的李衛民,身體最初有瞬間的僵硬。
這擁抱太過突然,情感太過濃烈。
但很快,那透過衣物傳來的、母親顫抖的體溫和滾燙的淚水,還有一旁父親那強忍卻終至潰堤的男兒淚,像無聲的涓流,一點點滲入他冷靜甚至有些疏離的心防。
他緩緩地,抬起手臂,遲疑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了母親蘇映雪因哭泣而顫抖的背上。
這一個輕微的動作,卻讓抱著他的蘇映雪渾身一震,哭得更加不能自已,也讓一直緊緊盯著他的李懷瑾,眼中爆發出更明亮、更欣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