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心中一動,看李紅英這慎重的樣子,絕不尋常。他收斂笑容,專注地看著她:“紅英姐,您請講。”
李紅英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了看編輯室裡其他正在伏案工作或低聲交談的同事,略顯嘈雜的環境顯然不適合接下來的談話。
她站起身,對李衛民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引著他穿過編輯室,來到走廊盡頭一間用於存放過期刊物和安靜談事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靠牆堆著些捆紮好的舊雜誌,只有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窗戶緊閉,隔音尚可。
李紅英讓李衛民坐下,自己則關好了門,卻沒有立刻坐在對面,而是下意識地朝房間內側另一扇緊閉的、通往更裡間小儲藏室的門扉瞥了一眼,那眼神極其短暫且不易察覺,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期待。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直視李衛民,緩緩道:“衛民同志,首先我要向你確認一件事。根據我瞭解到的資訊,你現在的父母,應該是你的養父母,對嗎?你自幼與他們生活在北平,但並非親生。”
李衛民眼神驟然一凝!這件事,就連他都是偶然之間才知道的,連陳雪都未曾告知,李紅英怎麼會知道?
難道……他的身世之謎,要從這裡揭開了?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面上維持著冷靜,點了點頭:“紅英姐,您說的沒錯。這件事……您是如何得知的?”
見李衛民承認,李紅英似乎鬆了口氣,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感慨,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這件事,說來話長,也牽扯到一些……特殊的人和過往。”
李紅英壓低了些聲音,“大概幾天前,有一位級別很高的領導,透過一些渠道,輾轉找到了我。她向我詳細打聽你的情況,主要詢問你的作品、經歷,尤其是……你的成長情況。這位領導,姓蘇,叫蘇映雪。當然,她也適當的說了一些關於你的身世的事情。”
“蘇映雪?”李衛民嘴中唸叨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李紅英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道:
“蘇映雪同志,現在是北平市出版局副局長,主管咱們北平市的出版社和新華書店的系統工作,說起來,是我領導的領導。至於她的愛人李懷瑾,是國務院文化組電影組的組長,負責參與重點影片的立項與審片工作,在電影劇本方面有很重要的話語權。”
“李懷瑾?”李衛民知道李紅英不會無緣無故提到這兩人的名字,難道?他們就是他的親生父母?
她簡要介紹了二人的職位後,然後語氣更加柔和,帶著一種傳達善意和解釋的意味:“李懷瑾同志和蘇映雪同志,在多年前因為極其特殊和危險的任務,不得不與剛出生的孩子分離,他們將孩子託付給一個遠房親戚照料,也就是你後來的養父母家庭。
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暗中尋找,但因為歷史原因和線索中斷,始終沒有結果。直到最近,天清地明之後,他們才打聽到你的一些情況。並且,李懷瑾同志甚至親自去了一趟東北邊陲你插隊的地方……”
李衛民聽到這裡,已經完全確定了。
原來李紅英口中的李懷瑾和蘇映雪,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至於為甚麼他們不出面,而是讓李紅英來說明,只怕也是考慮到自己可能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這才讓李紅英這個熟人擔當中間人,好緩和一下情緒。
“他們確認了你的身份和調查瞭解了這些年的經歷,既心疼你受的苦,又無比為你感到驕傲。”
李紅英繼續說道,“回來後,他們立刻動用了所有能用的、穩妥的渠道想要聯絡你、找到你。
蘇映雪局長知道你的作品發表在《人民文學》,便透過出版系統的關係,找到了我。他們……非常迫切地想要見到你,但又怕貿然出現會驚嚇到你,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委託我作為一箇中間的、你相對熟悉的人,先跟你溝通,徵得你的同意,安排一次見面。”
李紅英說完,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嘈雜聲,和李紅英略顯不平穩的呼吸聲。
李紅英小心的打量著李衛民,覺得他現在的內心一定是處於震驚與恍惚之中吧。
就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大腦瞬間空白,懷疑是聽錯、弄錯了。明明熟悉的生活軌跡,突然被撕開一個口子,過往認定的“身世”搖搖欲墜,甚至會下意識反問“怎麼可能?”“為甚麼是我?”
也許他還會忍不住追問:“當初為甚麼要丟下我?”
面對養育自己長大的養父母,和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一邊是養育之恩,另外一邊是陌生又帶著羈絆的“根”。
該怎麼選呢?好糾結啊。
李紅英本就是多愁善感的那種型別,如今完全把自己代入其中了。
而李衛民,實際上和他腦補的完全不一樣。
他的臉上沒有震驚,沒有激動,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他不是原主,那個少年早已在養父的毒打和虐待下死去。他是穿越而來的靈魂,對虐待他的養父母和全家只有冰冷乃至憎惡,甚至雙方都巴不得對方去死。
至於現在過來認親的親生父母,說是毫無感覺,那肯定是不現實的。
但是要說有多激動,多高興,那倒也沒有。
更多的一種基於生物本能和好奇的、複雜的疏離與審視,但絕談不上多激動,更無孺慕之情。
因此,相比李紅英想象中的矛盾交織、五味雜陳,李衛民此刻更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在評估一則與己相關的重要資訊。
片刻的沉默後,他抬起頭,眼神清澈平靜,語氣更是出乎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就事論事的乾脆:
“李編輯,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也謝謝您作為中間人的苦心。對於……李懷瑾同志和蘇映雪同志,我瞭解了。我願意和他們見面。”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安靜的小房間裡迴盪。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吱呀”一聲輕響。
那扇一直緊閉的內側小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