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朱林看似平靜的心湖,卻瞬間激起了她一直試圖忽略或壓抑的層層波瀾。
動心?
朱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怎麼可能不動心呢?
她自幼容貌出眾,家世優越,身邊從不乏追求者,有文采風流的,有家世顯赫的,有青年才俊……
可她從未對任何一人真正產生過那種特殊的情愫,總覺得他們或是流於表面,或是欠缺了甚麼,無法觸動她內心最深處的弦。
而李衛民……他完全不同。
他的才華不是吟風弄月,是實打實的文章錦繡、棋藝通神;他的能力不是誇誇其談,是狩獵搏殺、臨危救難的實戰本領;他的胸懷不是故作清高,是捐巨資、饋棋道的實實在在;他的神秘不是裝神弄鬼,是那種底蘊深厚、彷彿藏著無盡故事的深邃感;甚至他對身邊人的照顧,比如遞茶、比如救霍先生,都透著一種沉靜而可靠的力量。
他優秀得如此全面,如此耀眼,卻又沒有絲毫浮誇之氣,沉穩內斂得與他年輕的年齡不相符。
這種矛盾而迷人的特質,對她形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假如是他的話……”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劃過朱林的腦海,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隨即,她又擔心了起來。
他多大年紀了?是否已有物件甚至成家?他對自己……又是甚麼看法?今天他對自己和沐瑤都很溫和有禮,但也僅止於此了。
秦沐瑤見朱林久久不語,眼神卻有些飄忽迷離,臉頰也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暈,頓時像是發現了甚麼大秘密,狡黠地笑了起來:
“哦~我知道了!原來不是不動心,是我們朱林姐想得更深、更遠呢!是不是在琢磨人家多大啦?有沒有媳婦兒啦?”
被說中心事,朱林頓時大窘,那絲清冷的氣質蕩然無存,羞惱地伸手去捏秦沐瑤的臉:“好你個小妮子!敢取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說著,手指便精準地襲向秦沐瑤腰間的癢癢肉。
“啊!林姐饒命!我不敢了!哈哈……好癢!真的不敢了!” 秦沐瑤最怕這個,頓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床上縮成一團求饒。
又是一陣充滿青春氣息的嬉笑打鬧,直鬧的峰巒如聚,波濤洶湧,春光乍洩,直到兩人都精疲力盡,頭髮散亂,才氣喘吁吁地並排躺下。
“說真的,林姐,” 秦沐瑤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睏意和憧憬,“我覺得……他好像對我們挺不一樣的。明天,還能再見吧?”
“嗯,睡吧。” 朱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伸手關掉了檯燈。
黑暗中,兩個年輕的女子各自懷著複雜而微妙的心事,在經歷了一整天難以置信的傳奇與震撼後,終於慢慢沉入了夢鄉。
窗外的夜色正濃。
隔壁房間,那個攪動了她們心湖的男子,正睡得深沉,渾然不知,在數百公里外的北平,一場與他命運息息相關的探尋,正在靜謐的夜色中悄然進行。
北平城,某座門禁森嚴、環境清幽的四合院內。
時已深夜,正房客廳卻依舊燈火通明,柔和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欞,在庭院青石板上投下靜謐的光影。
屋內,一對氣質非凡的中年夫婦相對而坐,卻都無心品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期盼與焦慮。
男子約莫五十出頭,身姿挺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幹部裝,卻熨燙得一絲不苟。
他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眉宇間既有讀書人的儒雅沉靜,又隱隱透著一股經年沉澱下的、宛如山嶽般的沉穩氣度與不易察覺的鋒銳。
此刻,他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不時投向洞開的屋門之外,每一次細微的聲響都讓他眼神一凝。
坐在他對面的美婦人,年紀看上去稍輕幾歲,穿著一身藏青滌卡列寧裝,翻領挺括,腰間繫著同色布帶,將腰身收得利落,下身是熨出筆直褲線的黑長褲,配一雙黑麵膠底皮鞋,鞋面纖塵不染。
齊耳的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一絲碎髮都沒有,腕間搭著塊銀盤上海表。
她面板白皙,容貌端莊秀麗,即便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也難掩其天生的美貌與知性氣質。
只是此刻,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盛滿了無法掩飾的緊張與憂色,手中一方素白手絹已被無意識地揉捏得不成樣子。她的目光幾乎黏在了門口,每一次夜風吹動院中樹葉的沙沙聲,都能讓她身體微微一顫。
“懷瑾,”美婦人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望向丈夫,“這都多久了……老張他,不會出甚麼岔子吧?”
被稱作“懷瑾”的中年男子,李懷瑾,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的焦灼,溫聲安撫妻子蘇映雪:
“映雪,別自己嚇自己。老張辦事最是穩妥,既然說了今晚會有確切訊息,就一定會來。這麼多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話雖如此,他自己緊握的雙手卻洩露了同樣的不安。
想當年,他李懷瑾憑藉一己之力,在敵營裡也是翻江倒海的狠角色!孤身涉險,智取絕密,大破敵計,全身而退。旁人辦不成的,他辦得漂亮;旁人不敢碰的,他敢闖敢贏。樁樁件件,皆是驚天大事。
然而,即便是這些掉腦袋的大事,也從未讓其如此緊張過。
因為,今天的資訊很不一般,關係到他唯一的親兒子!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清晰而剋制的敲門聲,三長兩短,正是約定的暗號。
夫婦二人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起身!蘇映雪更是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手捂住了心口。
李懷瑾快步走到門邊,親自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普通深色中山裝、面容樸實、目光卻炯炯有神的中年漢子,正是他們焦急等待的老張。
“老張!快進來!” 陸懷瑾側身讓人進屋,聲音裡帶著急切。
老張閃身進屋,反手輕輕帶上門,對陸懷瑾和蘇映雪點了點頭:“首長,夫人。”
“老張,怎麼樣?有訊息了嗎?”
蘇映雪再也按捺不住,搶先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她上前兩步,緊緊盯著老張的嘴,彷彿那裡會吐出決定她命運的字句。
李懷瑾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如炬地看著老張,只是沉穩的性格讓他沒有催促,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