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陳北玄和葉凡最初的憤怒,隨著棋局的進行,逐漸被一絲不安所取代。
因為他們發現,無論他們如何變化,李衛民的應對都如同未卜先知,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抵住他們的攻勢要點,或者提前化解他們的戰術意圖。
棋盤上的主動權,在不知不覺間,似乎正悄然發生著轉移。
很快,佈局階段結束,棋局進入了中盤接觸戰。
這正是考驗計算深度和戰術敏銳度的關鍵階段,也是陳北玄和葉凡預想中一舉擊潰對手的戰場。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沉重的悶棍。
沒有想象中的激烈對攻,沒有預判中的精妙算路比拼。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兩團粘稠而堅韌的蛛網之中。
每當他們集結子力準備發動攻擊時,總會發現對方的子力早已悄然佔據要津,或者存在一個看似不起眼卻足以破壞他們整個攻擊鏈條的威脅。
他們的攻勢如同撞上了棉花,無處著力;而對方的反擊,卻往往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襲來,刁鑽而致命。
陳北玄的“中炮盤頭馬”攻勢,被李衛民輕盈的“屏風馬”結合側翼騷擾化解於無形,自己的車馬反而被牽制得難以動彈。
葉凡的“仙人指路轉卒底炮”試圖挑起復雜對攻,卻發現自己後防露出破綻,被李衛民一支深入腹地的騎河車攪得天翻地覆,首尾難以兼顧。
棋盤上,紅方的攻勢處處受制,陣型逐漸凌亂;黑方的子力卻越走越活,隱隱然已成合圍之勢。
“這……這怎麼可能?!” 陳北玄額頭開始冒汗,他死死盯著棋盤,大腦飛速運轉,卻感覺算路越來越滯澀,彷彿每一步都落在對方早已布好的陷阱邊緣。
葉凡的臉色也越來越白,他引以為傲的中局扭殺力,此刻完全施展不開,反而被對方步步緊逼,空間被壓縮得厲害。
旁觀的諸位大師,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震驚、探討,變成了統一的凝重和驚歎。
“完了,陳北玄左翼空虛,黑方沉底炮配合邊車,已是絕殺之勢。”
“葉凡這盤更慘,雙馬受制,老將不安於位,黑方多卒且兵種好,輸棋只是時間問題。”
“這已經不是棋力差距了……這是全方位的碾壓。李衛民在盲棋狀態下,對局面的掌控和戰術的執行力,簡直恐怖!”
“何止是《棋王》的影子,我看這李衛民本人,就是個活生生的棋王!不,比小說裡寫的還玄乎!”
楊官林長嘆一聲,對胡龍華道:“龍華,你我當年在他這個年紀,可有如此棋力?更別說這雙盲棋的功夫了。”
胡榮華苦笑著搖頭:“楊老,自愧不如。這簡直……非人力所能為。他腦子裡,怕不是裝著兩臺算棋的機器。”
霍先生聽著大師們的感慨,看著陳北玄和葉凡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以及那依舊背對棋盤、彷彿只是在進行一場輕鬆散步的李衛民,終於忍不住,撫掌輕聲讚道:“好一個李衛民!今日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這盲棋以一敵二,竟似閒庭信步,妙哉!快哉!”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在了陳北玄和葉凡的心上。
兩人身軀同時一顫,抬頭看向棋局,又看向對方盤面,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的局面,已然岌岌可危。
旁觀的任何一位大師都看得出來,李衛民獲勝,只是接下來幾步之內的必然結果。所謂的激烈搏殺,根本不存在,這完全是一場單方面的、優雅而殘酷的棋藝展示,或者說……是碾壓。
陳北玄的手懸在半空,捏著一枚“車”,卻遲遲無法落下,因為放眼棋盤,竟似無一處可安放這枚強子。
葉凡更是面如死灰,怔怔地看著自己支離破碎的防線,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直到此刻,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面前這個背對而坐的男人之間,橫亙著怎樣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那不僅僅是棋藝的差距,更是境界、心性、乃至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層面上的天壤之別。
棋局雖然尚未結束,但勝負,早已分明。
當陳北玄顫抖著手,將最後一步棋——那枚象徵著最後抵抗的“車”吃掉了李衛民的一個棄子後,整個包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李衛民甚至沒有轉身,只是透過秦沐瑤略帶顫抖卻清晰的報步,“紅方,車八進二”,在略微停頓了一秒後,平靜地給出了最後的指令:“馬3進4,將軍。”
秦沐瑤依言移動棋子。棋盤上,黑馬躍出,與早已埋伏好的黑炮形成絕殺之勢。
紅方老將四面楚歌,動彈不得。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張棋盤旁,朱林也報出了葉凡的最後一步無奈之舉。
李衛民的回應同樣簡潔致命:“車八進六,吃相,將軍。”
朱林落下棋子。黑車直搗黃龍,撕開紅方最後一道防線。
兩盤棋,幾乎同時,以黑方無可爭議的勝利告終。
“結……結束了?” 有人喃喃道。
“輸了……都輸了……” 葉凡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地望著自己那盤支離破碎的殘局,彷彿無法理解剛剛過去的那幾十分鐘發生了甚麼。他的手指還無意識地捻著一枚被吃掉的“馬”,指尖冰涼。
陳北玄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棋盤上自己被將死的局面,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屈辱、震驚,還有一絲終於認清現實的茫然。
他引以為傲的棋藝,他師父的期許,他幻想中一戰成名、贏取鉅獎的美夢……在這一刻,被李衛民那背對著他們、甚至未曾看過棋盤一眼的身影,碾得粉碎。
那種全方位的碾壓感,比他輸掉任何一場正式比賽都要來得徹底和恥辱。
“贏了!李衛民贏了!” 秦沐瑤第一個跳了起來,小姑娘激動得臉頰通紅,完全忘記了之前的緊張和擔憂,抓著朱林的胳膊又搖又晃,“朱林姐,他贏了!太厲害了!盲棋啊!還一對二!我的天!”
朱林也被巨大的喜悅和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衝擊著,她不像秦沐瑤那樣外放,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亮得驚人,緊緊看著緩緩轉過身來的李衛民,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一抹明媚動人的弧度,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親眼見證了這場匪夷所思的勝利,親身參與了這傳奇般的一局,這種震撼和衝擊,讓她對李衛民的認知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呼——” 王家良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無比自豪的笑容。
他看向霍先生,霍先生也正對他微微點頭,眼中滿是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