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的王彩霞正坐在炕頭納鞋底,見狀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斜睨著陳雪,尖著嗓子陰陽怪氣道:
“喲,這是聽見相好的召喚,迫不及待要去鑽小樹林了?打扮給誰看呢?小騷貨,真是不知羞恥,破鞋還穿出優越感來了!”
這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陳雪心上。她身子一顫,臉色白了白,咬緊了嘴唇,卻沒回頭爭辯,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然後逃也似的拉開了房門。
門開處,李衛民挺拔的身影就立在昏朦的暮色裡,身上帶著外面清冷的寒氣,可他的眼神卻如此溫暖,清晰地落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思念。
她一出來,目光就落在李衛民身上,當看到他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時,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但隨即又被劉志偉三人不善的目光和周圍隱約的窺視刺得縮了縮肩膀。
“瞧瞧,說曹操,曹操就到!”劉志偉見陳雪出來,更是來了勁,轉向她,語氣刻薄,“陳雪,你還真敢出來見人啊?怎麼,聽見你的‘相好’回來了,迫不及待了?臉皮可真夠厚的!”
馬小虎跟著起鬨:“就是,平時裝得挺清高,背地裡不知道多騷呢!”
胡建軍說得更直接難聽:“破鞋還想立牌坊?我呸!”
這些汙言穢語如同冰雹般砸向陳雪,她臉色瞬間慘白,身子晃了晃,手指死死摳住門框,指節泛白。
淚水在眼眶裡迅速聚集,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只是用那雙蓄滿水汽、帶著無盡委屈和憤怒的眼睛,狠狠地瞪向劉志偉三人。
李衛民看到陳雪這般模樣,再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胸中怒火如同被澆了油的乾柴,轟然騰起!他不再忍耐,猛地向前一步,將陳雪擋在自己身後,隔絕了那三道惡意的視線。
然後,在陳雪驚恐的眼神和劉志偉三人挑釁的目光中,在眾多或明或暗的注視下,李衛民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愕的舉動——
他轉過身,伸出雙臂,將渾身顫抖、搖搖欲墜的陳雪,穩穩地、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啊!”陳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劇烈掙扎,“衛民!不要!你快放開!他們會……”
“讓他們看!”李衛民的聲音斬釘截鐵,清晰地迴盪在暮色漸濃的院子裡。
他不僅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用自己堅實的身軀為陳雪築起一道屏障。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驚愕的劉志偉、馬小虎、胡建軍,也掃過那些窗戶後一張張或詫異或鄙夷的臉,朗聲說道:
“胡建軍,劉志偉,馬小虎還有你們其他所有人,都給我聽清楚了!”
他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李衛民,今天就在這裡明白告訴你們——我是在和陳雪同志處物件!我們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地互相喜歡,合理合法地談革命戀愛!誰規定的知青不能處物件?誰又給了你們權力在這裡滿嘴噴糞,汙人清白?!”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波瀾。
不僅陳雪驚愕地抬起頭,忘了掙扎,呆呆地望著他,旁邊男女宿舍的窗戶後,隱約的竊竊私語也瞬間消失了,彷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冰冷的目光鎖定臉色變幻的劉志偉:
“那些見不得光的謠言,那些下三濫的汙衊,從現在起,給我收起來!再讓我聽到有誰在背後亂嚼舌頭,惡意中傷陳雪同志,就別怪我李衛民不念知青之誼,把那些造謠生事、破壞知青團結、汙衊革命同志的傢伙,揪出來,送到該去的地方說清楚!”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劉志偉三人臉上,也震動了所有圍觀者。公開承認關係,強勢反擊謠言,甚至隱含威脅……李衛民這回歸的第一把火,燒得如此猛烈,如此出乎意料!
陳雪被他緊緊摟在懷裡,聽著他胸膛裡傳來的有力心跳,聽著他為了她而發出的、如同宣言般的話語,所有的恐懼、委屈、掙扎,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強大的、滾燙的情感所淹沒。
淚水終於決堤,但不再是痛苦的淚水,而是混合了難以置信的震撼、洶湧澎湃的幸福和不顧一切的安心。
她不再掙扎,反而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了李衛民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生命裡。
劉志偉臉色鐵青,指著李衛民:“你……你……”
馬小虎和胡建軍也被李衛民的氣勢和直白的話語鎮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別說是他們,就是男女宿舍的眾人,見到此情此景,又有哪個不嚇得目瞪口呆的?
這個年代的男女談戀愛,都講究一個含蓄。像李衛民這樣公開承認並且大膽擁抱的,畢竟還是少數。
在男女知青宿舍看熱鬧的其他人,嘴巴上雖然不說,可心裡未嘗不羨慕。
劉志偉三人被他的氣勢與直白的威脅噎得啞口無言,臉上青白交錯,尤其是劉志偉,眼神怨毒得像要滴出水來,卻一時不敢再硬碰硬。
周圍宿舍的窗戶後,各種目光復雜交織,但竊竊私語宣告顯低了下去。
李衛民根本不再理會他們。
他感受到懷中陳雪從最初的僵硬到漸漸放鬆,最終依賴地緊緊回抱,心中怒火稍平,憐惜更盛。
他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更不是能讓陳雪安心的地方。
“我們走。”他鬆開些許懷抱,但一隻手堅定地攬住陳雪的肩膀,不由分說,半護半帶著她,轉身就朝知青點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陳雪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但她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任憑他帶著自己離開這個讓她備受煎熬的是非之地。
暮色更深,寒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兩人穿過寂靜的村道,腳步聲在凍土上格外清晰。
一路上偶有村民看見,無不側目,但接觸到李衛民平靜卻隱含銳利的目光,都匆匆移開視線,或低下頭假裝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