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躺在對面炕上、一直跟陳雪不太對付的王彩霞陰陽怪氣地插話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的人都聽見:
“哼,我看啊,有些人就是仗著有幾分姿色,不安分!這麼晚不回來,指不定是去勾引哪個野男人,鑽草垛子去了呢!長得就跟個狐媚子似的……”
“王彩霞!你胡說甚麼!”張淑芬立刻厲聲制止,狠狠瞪了她一眼,“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講!敗壞同志名譽!”
王彩霞被呵斥,悻悻地撇了撇嘴,沒再大聲嚷嚷,但嘴裡依舊不乾不淨地小聲嘀咕著甚麼。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彩霞那句“勾引野男人”、“鑽草垛子”像一根毒刺,猛地扎進了馮曦紓的心裡!她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李衛民!
陳雪……她說是去買東西,卻這麼久不回來……她離開的方向……她平時對李衛民那種隱晦的關注……還有今晚在李衛民那裡,陳雪看李衛民的眼神……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陳雪,該不會是又返回去找李衛民了吧?!他們倆……他們會不會……
一想到那種可能性,馮曦紓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痛,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她“噌”地一下站起身,也顧不上穿外套了,聲音帶著急促:“不行!我得去找她!我必須去把她找回來!”
說著,她就要往門外衝。
……
知青點外不遠處。
李衛民攙著陳雪,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這裡。再往前,就容易被人看到了。
“就送到這裡吧,”陳雪停下腳步,輕聲說,“前面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衛民看著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和不自然的站姿,心疼地替她攏了攏圍巾:“嗯,看你進去我再走。回去……用熱水敷敷,好好休息。”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未盡的愛憐。
陳雪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潮又泛了上來,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低聲道:“知道了……你……你也快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著你走。”李衛民堅持。
陳雪心裡暖暖的,點了點頭,忍住身體的些許不適,儘量讓自己走得正常些,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著知青點那扇透出微弱燈光的院門挪去。
李衛民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跟隨著她那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倔強的背影,直到看著她安全地推開院門,身影消失在門後,這才緩緩鬆了口氣,轉身,融入了來時的夜色中。
然而二人都沒有注意的是,知青點廁所旁的一個黑影,正躲在一旁,悄悄目睹了這一幕。
陳雪剛剛踏進院子,還沒來得及走向女宿舍房門的時候,只聽“吱呀”一聲,宿舍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馮曦紓一臉焦急、甚至連外套都沒披就衝了出來,差點與正要進門的陳雪撞個滿懷!
兩人在門口驟然相遇,四目相對。
陳雪心裡“咯噔”一下,強自鎮定,搶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刻意維持的平靜:“曦紓?這麼晚了,你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兒?”
馮曦紓藉著屋裡透出的微弱燈光,上下打量著陳雪,見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尤其是注意到她似乎比平時更蒼白的臉色和略顯凌亂的髮絲。
“我……我看你這麼久還沒回來,擔心你出事,正想去找你呢!”馮曦紓說著,目光緊緊鎖住陳雪的臉,“雪姐,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啊?真的只是去買東西了嗎?” 她那帶著探究的眼神,彷彿想從陳雪臉上找出甚麼破綻。
陳雪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微微蹙眉,彷彿有些不耐,語氣平淡地解釋道:“哦,路上黑,雪又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腳有點扭到了,所以走得慢,回來晚了。”
她邊說,邊很“自然”地、一瘸一拐地從馮曦紓身邊走過,向宿舍門口挪去。
馮曦紓看著她確實一瘸一拐的背影,那個“摔跤”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可不知為何,她心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是陳雪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她身上似乎沾染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石楠花的……特別氣息?
她說不上來,但那種莫名的直覺讓她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慌。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問甚麼,陳雪卻已經掀開門簾進了屋。
屋內,張淑芬看到陳雪這副模樣走進來,尤其是那明顯不適的走路姿勢,作為過來人,心裡立刻跟明鏡似的。
她眼神複雜地看了陳雪一眼,帶著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嘆息,但終究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繼續鋪著自己的床鋪。這種事情,當事人不說,她絕不會多嘴。
其他還沒睡下的女知青也注意到了陳雪的回歸和她奇怪的姿態。周巧珍和吳小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似乎猜到了甚麼;有不懂的女知青則只是看了一眼,覺得可能是真摔了,沒太在意,翻個身繼續醞釀睡意。
而躺在炕上的王彩霞,則用一種混合著嫉妒和鄙夷的眼神斜睨著陳雪,陰陽怪氣地對著空氣說道:
“哼,有些人啊,就是身子骨‘嬌貴’,走個夜路都能把‘腳’給‘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這大晚上的,誰知道是摔哪兒了,還是……在哪兒快活累了呢!”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屋裡的人都隱約聽見,字字句句都帶著刺。
陳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平靜、彷彿甚麼都沒聽到的模樣。
她既沒有去看王彩霞,也沒有回應任何人的目光,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鋪位前,開始慢吞吞地脫掉外套,準備洗漱休息。
此刻,身體的疲憊和隱秘的痠痛陣陣襲來,但心底深處,卻因為擁有了與那個人的秘密聯結,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底氣。
馮曦紓站在門口,看著陳雪平靜的側影,又回想她剛才走路的樣子,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悶悶不樂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