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的目光,自包裹開啟那一刻起,就牢牢被那幾本嶄新的《人民文學》樣刊和其他文學作品吸引住了。
對於吳小莉和馮曦紓的抱怨,她彷彿充耳不聞。
她輕輕伸出手,越過那疊票據,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人民文學》樣刊。
雜誌嶄新的封面觸手微涼,帶著紙墨特有的清香。
她的動作輕柔而鄭重,彷彿捧著的不是一本雜誌,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纖細的手指快速而精準地翻動著書頁,目光在目錄上匆匆掃過,很快就定格在了某一頁。頁首處,清晰地印著標題——《棋王》,作者:李衛民。
找到了!
陳雪的心臟沒來由地輕輕一跳。她不再理會周遭的嘈雜和姐妹們對沒有吃食的惋惜,微微側過身,尋了個光線更好的角度,就這麼坐在炕邊,低著頭,迫不及待地、一字一句地沉浸了進去。
她的眼神專注而明亮,先前因故事非李衛民原創而產生的那點失落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此刻,她讀到的是白紙黑字、印在國家級刊物上、署名為“李衛民”的作品!這是實實在在的、無可辯駁的才華證明!
窗外北風呼嘯,屋內炭火噼啪。姑娘們對包裹內容的短暫失望很快被其他話題沖淡,又開始嘰嘰喳喳討論起別的事情。
而陳雪卻彷彿自成一方天地,完全沉浸在了《棋王》的文字世界裡。
她時而因精妙的比喻而微微頷首,時而因人物的命運而輕蹙眉頭,那專注的側影,在晃動的油燈光暈下,勾勒出一種與其他幾人截然不同的、寧靜而執拗的美感。
李衛民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陳雪那迥異於常人的、對書籍如獲至寶的態度。
他看著她在嘈雜中安靜閱讀的身影,心裡忽然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
又笑鬧了一陣,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呼嘯的北風提醒著眾人時辰不早。
張淑芬作為女知青隊長,率先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再晚路上該不好走了,也讓衛民同志早點休息。”
其他幾女雖然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該走了,紛紛起身穿衣戴帽。
李衛民見狀,想起廚房那些熊油,便道:“等等,廚房的熊油,你們一人帶一些回去。”
他指著廚房,“不管是炒菜時放一點提香,還是抹手抹臉防凍防裂,都挺好用的。”
這年頭物資匱乏,熊油可是好東西,尤其對愛美的姑娘們來說,更是難得的護膚品。幾女一開始還不好意思,推辭了幾句。
“衛民同志,這太貴重了……”
“就是,你留著用吧,你打獵辛苦。”
李衛民不由分說,拿出幾個小竹筒,挨個給她們灌滿塞好:“跟我還客氣甚麼?拿著!我自己留了很多,用不完也是放著。冬天面板容易乾裂,你們女孩子更要注意。”
見他態度堅決,心意真誠,幾女這才半推半就地收下,心裡都對李衛民的細心和大方感到暖乎乎的。
一切收拾停當,五女掀開厚門簾,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湧入。她們依次走出屋子,在院門口再次向李衛民道別。
輪到馮曦紓時,這小妮子戲精附體,一步三回頭,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不捨”兩個字,拖長了語調,軟綿綿地說:“衛—民—哥——我…我真的回去了哦?我走了……你可別太想我呀……”
她磨磨蹭蹭,腳步挪得比蝸牛還慢,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就盼著李衛民能像話本里的男主角那樣,突然開口挽留,或者說一句“路上小心,明天再來”之類的貼心話。
誰知李衛民早就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他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靠在門框上,非但沒有絲毫挽留的意思,反而用帶著點戲謔的語氣,像趕小雞似的揮揮手:
“嗯,回吧回吧,路上當心點。我看你這步子邁得,比村頭老張家那打算盤的老太太還慢,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趕緊的,回去還能趕上燒炕睡個熱乎覺。”
馮曦紓:“……” 她小嘴一癟,幽怨地瞪了李衛民一眼。
“噗嗤!”旁邊的吳小莉沒忍住笑出了聲,促狹地用手肘頂了頂馮曦紓的後腰,“聽見沒曦紓?衛民同志嫌你擋著他關門取暖了!快走吧,我的小姑奶奶!”
張淑芬和周巧珍也忍俊不禁,一邊一個,笑著把一步三回頭的馮曦紓給“架”走了。
“衛民哥再見!”
“謝謝你今天的款待和熊油!”
“我們走啦!”
在一片告別聲中,五女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與雪色交織的村路上。
送走了這群鶯鶯燕燕,李衛民關上門,插好門栓,回到驟然安靜下來的屋裡。看著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炕桌和地面,耳邊還殘留著她們嘰嘰喳喳的餘韻,他不由得失笑搖頭,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清淨了……” 他自言自語,一種混合著些許疲憊和徹底放鬆的舒適感瀰漫開來。獨處有獨處的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李紅英寄來的那一摞書上。
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本小說,翻了幾頁。
嗯,雖然不如後世網文那麼跌宕起伏,但在這個文化娛樂匱乏的年代,用來打發貓冬的漫漫長夜,倒也算是不錯的精神食糧。
他調整了下油燈的位置,舒舒服服地靠在炕頭的被垛上,就著昏黃而溫暖的燈光,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
另一邊,回知青點的路上。
幾個姑娘雖然頂著寒風,但情緒依舊高漲,熱烈地討論著今天的見聞。
“我的老天爺,我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吳小莉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路上格外清晰,“衛民同志他……他簡直神了!你們說,還有啥是他不會的?”
周巧珍介面道,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就是啊!能打獵,連黑瞎子都能放倒!能修拖拉機卡車!下棋能下贏哈市的象棋大師!寫文章能上《人民文學》!我的媽呀,這一樁樁一件件,說出去誰敢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