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下一抹緋紅的霞光。
小院裡,燈火初上,三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忙活,一邊閒聊,主要是馮曦紓在說,氣氛倒是難得的融洽和溫馨。
在三人的通力合作下,兩隻野雞很快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李衛民將兩隻雞都斬成大塊,配上幾片姜,放入大鐵鍋中,加滿水,蓋上鍋蓋,灶膛裡添上硬柴,開始慢慢燉煮。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股難以言喻的、濃郁鮮香的雞湯味道,開始從李衛民的小院瀰漫開來,乘著晚風,悄然飄蕩在青山大隊的上空。
這誘人的肉香,混合著淡淡的柴火氣息,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顯得格外勾人饞蟲。
與此同時,知青點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男宿舍裡,胡建軍一回來,就唉聲嘆氣地坐在炕沿,眼神裡滿是算計,話裡有話地說道:
“唉,你們是沒看見啊,李衛民同志那兩隻野雞,可真叫一個肥!嘖嘖,那香味,飄得滿村子都是。”
他咂咂嘴,故意頓了頓,環視一圈,見有人看過來,才繼續陰陽怪氣地說:“這一個人吃獨食,悶頭髮大財,也不知道想著點咱們這些同一個屋簷下的戰友,是不是有點……不太仗義啊?咱們知青點,可是講究團結互助的。”
早就憋了一肚子酸水的劉志偉立刻像找到了知音,猛地一拍大腿,附和道:
“胡大哥說得太對了!他李衛民不就是運氣好點嗎?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眼裡哪還有我們這些人?我看他就是自私自利,根本就沒把咱們當自己人!”
馬小虎也在一旁幫腔,唾沫橫飛:“就是!有點收穫就嘚瑟,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在村口那個顯擺勁兒,我看著就來氣!”
然而,除了他們三個一唱一和,宿舍裡其他知青,如鄭建國、孫黑皮,還有幾個老知青,要麼默默整理著自己的東西,要麼乾脆閉眼假寐,沒人接他們的話茬。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
終於,一直在旁邊皺著眉頭聽著的知青隊長劉建華忍不住了,他放下手裡的書,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胡建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胡建軍同志,你這話說得有失偏頗。野雞是李衛民同志自己冒著風險、憑本事打回來的,他想怎麼處理,是他個人的自由。分,是情分;不分,是本分。咱們知青點提倡團結互助不假,但不能變成道德綁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志偉和馬小虎,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你們要是也想吃野味,很簡單啊,自己上山打去唄!光在背後嚼舌頭,算甚麼本事?”
“上山?”胡建軍一聽這兩個字,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已經看到了山林裡的崎嶇和潛在的危險,連忙擺手搖頭,“那……那山裡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我還是算了,算了。”
他那點欺軟怕硬、只敢佔便宜不敢擔風險的本性暴露無遺。
反倒是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頭子劉志偉,被劉建華這話激起了邪火,尤其是“自己上山打去”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紮在他那敏感又自負的神經上。
他腦子裡立刻琢磨開來:李衛民那樣的,細皮嫩肉,之前風一吹就倒的德行,都能瞎貓碰上死耗子打到兩隻野雞?我劉志偉體格不比他強?膽子不比他大?他能行,我憑甚麼不行?
一想到自己扛著更多、更肥的獵物,在眾人尤其是李衛民面前風光無限、接受眾人驚歎羨慕目光的場景,甚至馮曦紓,陳雪等美人投懷送抱的場景,劉志偉心裡就跟貓抓似的癢癢,一股莫名的豪氣衝上了頭,不由得“嘿嘿”傻笑起來。
他猛地站起來,胸膛一挺,接過劉建華的話,大聲說道:“上山就上山!有甚麼了不起的!他李衛民能打到,我劉志偉照樣能!而且肯定比他打得多,打得好!”
他環視宿舍,故意提高音量,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大家夥兒都聽著!等我明天進了山,打了獵物回來,絕對不像某些人那樣吃獨食!我劉志偉說到做到,打到的東西,咱們知青點人人有份,大家一起打牙祭!咱們也好好熱鬧熱鬧!”
馬小虎一看大哥發話,立刻熱血上湧,揮舞著拳頭喊道:“志偉哥威武!我跟你一起去!”
胡建軍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拍著劉志偉的馬屁:“好!劉兄弟果然大氣!有魄力!不像有些人,摳摳搜搜的!那我們可就等著你的好訊息了!”
劉志偉得意洋洋地昂著頭,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滿載而歸、被眾人簇擁的場面,全然沒注意到劉建華那帶著擔憂和“你小子遲早要吃虧”的眼神,以及其他幾個知青臉上那明顯不看好、甚至帶著幾分等著看笑話的表情。
灶膛裡的火舌溫柔地舔舐著鍋底,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濃郁的雞湯香氣混合著蘿蔔的清甜,瀰漫在整個小院裡,勾得人食指大動。
秋天的野雞積蓄了過冬的脂肪,格外肥美,李衛民特意切了些蘿蔔塊下去,既能吸收湯汁的油膩,又增添了一份清甜。
眼見著湯汁漸漸變得醇厚奶白,蘿蔔也燉得透亮軟糯,眼看就可以出鍋了。
一直安靜坐在小板凳上的陳雪這時站了起來,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對李衛民輕聲說道:“雞湯快好了,我……我先回知青點了。”
李衛民正拿著勺子嘗鹹淡,聞言立刻放下勺子,轉過身道:“這怎麼行?忙活了半天,這雞湯馬上就好,怎麼也得喝一碗再走。曦紓也在這,一起吃了再回去。”
陳雪卻微微低下頭,避開李衛民的目光,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執拗:
“不用了,我只是來幫忙的。你們吃就好。” 她似乎很不習慣這種過於親近的、帶有家庭氛圍的分享,或者說,她心底那份驕傲和界限感,讓她不願輕易接受這份饋贈。
“這叫甚麼話?幫忙就更應該吃了。”李衛民上前一步,試圖挽留。
“真的不用了。”陳雪說著,就要繞過他往院門走去。
見她去意已決,李衛民心裡一急,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想攔住她的去路,再勸幾句。
然而,他動作快了些,陳雪走得也急了些。
他伸出的手,並沒有如預想般擋在空處,而是好巧不巧地,正好碰到了陳雪正要縮回身側的手。
一瞬間,兩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