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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有狼

2025-12-04 作者:世界第一純潔少女

隊伍再次啟程,但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

一想到前方還有至少二十公里的漫漫長路,大家都蔫了,連最活絡的孫黑皮也緊閉著嘴,把每一分力氣都留給雙腿。

寒風似乎也更刺骨了,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

知青隊長劉建華顯然注意到了這種低迷計程車氣。

他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突然主動開口,打破了沉寂,目標直指剛才話最多的孫黑皮:

“孫黑皮同志,”劉建華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很清晰,“你剛才不是問我,下鄉都需要幹些啥嗎?”

孫黑皮正埋頭苦走,聞言抬起頭,有氣無力地應道:“啊?是啊……劉隊長,反正閒著也是……走著,您給說道說道,也好讓我們心裡有個底。”

雖然累,但他那打聽訊息的本能還在。

劉建華步伐穩健,目視前方,語氣平緩地開始講述:“說起來也簡單,下鄉插隊,主要就是過兩關。這第一關,叫生活關。”

“生活關?”孫黑皮來了點興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其他人也精神稍振。

“對,生活關。”劉建華解釋道,“顧名思義,就是生活上的所有瑣事,以前在家裡有父母張羅,到了這兒,全都得自己動手。

生火、做飯、劈柴、挑水、縫補衣裳、甚至修修補補……樣樣都得學,樣樣都得會。別小看這些,冬天燒炕,火生不著能凍死人;水缸挑不滿,連喝口水都難。”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不少人的軟肋。馮曦紓想象了一下自己生火劈柴的樣子,小臉更苦了。

吳小莉雖然嘴硬,心裡也直打鼓。

趙向北則不知天高地厚,覺得這是“理論與實踐結合”的好機會,暗自點頭。

“那……劉隊長,第二關呢?”孫黑皮追問道,腳步似乎都輕快了點。

“第二關,就是勞動關了。”

劉建華繼續說,“這才是重頭戲。春耕、夏鋤、秋收,一年到頭地裡那些活兒,都得跟著幹。

掄鎬頭、扶犁杖、割麥子、掰苞米……都是實打實的力氣活,工分可就指著這些掙呢。”

眾人想象著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場景,心情更加複雜。這時,劉建華話鋒一轉,倒是給了點安慰:

“不過,咱們這兒比南方有一點好,不用‘雙搶’,不用一年忙到頭喘不過氣。東北這地方,冬天有貓冬的說法。”

“貓冬?”吳小莉忍不住插嘴,“像貓一樣窩著?”

“差不多意思。”劉建華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地凍上了,農活基本停了。除了些零散活計,大部分時間可以待在屋裡,學習、開會、或者……休息。你們運氣不錯,正好趕上貓冬,能先適應適應,不用立刻下地拼命。”

“貓冬”這個詞,彷彿帶著一股暖意,瞬間驅散了一些疲憊和寒意。能休息!這對精疲力盡的眾人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隨著劉建華的話匣子開啟,隊伍裡的氣氛明顯活絡了起來。

孫黑皮立刻開始盤算:“貓冬好啊!那是不是可以搞點副業?我聽說山裡榛子、蘑菇不少……”

吳小莉嗆他:“孫黑皮,你就知道搞小動作!劉隊長,貓冬的時候女同志都幹啥?也跟男的一樣開會學習?”

趙向北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貓冬是身體上的休整,更是思想上的充電!我們應該利用這段時間,深入學習教員著作,提高思想覺悟!”

周巧珍更關心實際問題:“劉隊長,那咱們知青點冬天燒炕的柴火夠不夠?要不要趁現在還沒完全上凍,多準備點?”

關於這一點,劉建華沒有解釋,只是說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連馮曦紓都小聲問李衛民:“衛民哥,貓冬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走路了?”

李衛民一邊應付著馮曦紓,一邊留意著眾人的討論。他發現,劉建華很懂得如何管理這群年輕人,用“過關”來結構化困難,用“貓冬”來給予希望,簡單幾句話,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從眼前的疲憊轉移到了對未來的規劃和想象上,士氣果然回升了不少。

甚至一直沉默的鄭建國都甕聲甕氣地問了句:“冬天,要打柴?”

劉志偉和馬小虎雖然沒參與討論,但也明顯在聽著。

王根生在一旁聽著這群年輕人對“貓冬”充滿憧憬的討論,嘴角撇了撇,心裡暗道:貓冬?想得美!隊裡的糞要刨,牲口棚要修,水利要維護……有的是活兒等著你們!不過他現在懶得潑冷水,能讓這群娃子有點盼頭走快點也行。

隊伍在七嘴八舌的討論中繼續前行,腳下的路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又是幾個小時枯燥而疲憊的跋涉後,周圍的景色早已變了模樣。

縣城遠遠地被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彷彿沒有盡頭的原始森林。

參天的松樹、白樺密密麻麻地矗立著,光禿禿的枝椏如同無數雙伸向灰白色天空的巨手,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

腳下的土路變得更加坎坷不平,被夏季雨水衝出的溝壑和冬季凍出的裂痕交錯著,積雪掩蓋了其中的危險,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偶爾,能聽到枯枝被踩斷的脆響,或是撲稜稜幾聲,是肥碩的野雞被驚飛,或是灰撲撲的野兔如箭般竄進灌木叢,轉眼之間消失在視野裡。

這些在北大荒林區還很常見的小生靈,此刻卻更反襯出這片天地的荒涼與空曠。

望著眼前彷彿永遠也走不出去的密林,剛剛因為“貓冬”話題而提起的一點興致,很快又被無休止的行走所逐漸累積的勞累消磨殆盡。

隊伍的氣氛再次沉悶下來,只能聽到沉重的喘息和腳踩積雪的聲音。

王根生回頭看了看這支越走越慢、東倒西歪的隊伍,眉頭擰成了疙瘩,忍不住扯著嗓子催促:

“都麻溜點兒!加緊腳步!照這個走法,天黑也到不了屯子!這老林子裡,天一黑透,啥玩意兒都可能躥出來!”

孫黑皮累得舌頭都快吐出來了,聞言還是強打精神,帶著顫音問:“王……王隊長,這林子裡……有啥玩意兒?”

“狼,熊瞎子,老虎,還有……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王根生壓低聲音,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道。

“咋的?不信?”

他冷笑一聲,用菸袋鍋指了指幽深的林子,“這可不是你們城裡公園!去年冬天,鄰屯還有牲口被掏了呢!”

他這話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趙向北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嚥了口唾沫,想說甚麼“人定勝天”之類的話,但看著周圍黑黢黢的林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識地靠近了身材高大的鄭建國一些。

就在眾人將信將疑、心頭被恐懼的陰雲籠罩之際——

“嗷嗚——喔——”

一聲悠長、淒厲、帶著原始野性的嚎叫,彷彿從很遠又彷彿很近的林海深處傳來,清晰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在寂靜的森林裡迴盪,讓人頭皮發麻!

“我的媽呀!!”孫黑皮第一個叫出聲,臉都嚇白了,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馮曦紓“啊”地一聲輕叫,死死抓住了李衛民的胳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吳小莉也是臉色發白,強作鎮定地罵了句“鬼叫個啥”,但腳步明顯慌亂起來。

周巧珍趕緊把身邊的馮曦紓和陳雪往中間攏了攏。陳雪緊緊咬著嘴唇,眼神裡也露出了驚懼。

趙向北革命口號再也喊不出來了,嘴唇微微哆嗦著。鄭建國握緊了拳頭,警惕地環顧四周。

就連一向囂張的劉志偉和馬小虎,此刻也嚇得縮起了脖子,劉志偉更是打了個明顯的哆嗦,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再無半點之前的跋扈。

“都別愣著了!快走!”劉建華一聲低喝,語氣嚴峻,“跟著隊伍,別掉隊!”

王根生不再多說,只是加快了腳步,啞巴叔也緊張地驅趕著牲口。

根本不需要再催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極度的疲憊。

隊伍的行進速度陡然加快,每個人都拼盡全力邁開雙腿,恨不得立刻飛出這片令人恐懼的森林。

原先的唉聲嘆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和凌亂卻堅定的腳步聲。

那一聲遙遠的狼嚎,像最有效的鞭子,抽打著這支年輕的隊伍,在黑土地的林海雪原間,向著青山大隊亡命般前行。

就在隊伍沉默前行,只餘下沉重喘息和腳踩積雪聲時,一直安靜走在隊伍中後段的陳雪,忽然身形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整個人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軟軟地向前倒去。

“小心!”

一直留意著周遭情況的李衛民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在她即將摔倒在堅硬冰冷的雪地前,穩穩地扶住了她。

他的手臂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肩背和臂彎,避免了可能的摔傷。

少女輕盈而柔軟的身體帶著一絲涼意靠在他身上,幾縷散落的髮絲甚至拂過了他的臉頰,帶來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汗味和塵土的清冷氣息。

“陳雪!”

“她怎麼了?”

眾人一陣驚呼,紛紛圍攏過來。

劉建華和王根生聞聲回頭,只是皺了皺眉,似乎對此情景早已司空見慣。

“體力不支,暈了。”王根生言簡意賅地判斷。

劉建華對李衛民和其他幾個靠得近的男知青揮揮手:“別都圍著!李衛民,你們幾個扶她到馬車上去歇會兒,緩緩勁兒。給她喂點熱水。”

李衛民依言,在周巧珍的幫助下,將昏迷的陳雪小心翼翼地扶到了裝著行李的馬車上,讓她靠在一個相對柔軟的行李捲上。

在眾人注意力被分散,周巧珍轉身去找水壺的間隙,李衛民動作極其迅速而隱蔽地從空間裡取出一顆水果硬糖,剝開紙,趁著陳雪嘴唇微張,輕輕塞進了她的嘴裡。

一絲清甜在乾澀的口中緩緩化開,順著喉嚨流淌下去。

陳雪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逐漸回籠。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支撐著自己身體的有力臂膀,以及唇齒間那突兀卻又及時緩解了虛弱感的甜意。她微微偏頭,正對上李衛民近在咫尺的、帶著些許關切但更多是平靜的臉龐。

她的眼神複雜難明,有剛剛甦醒的迷茫,有對自身虛弱的窘迫,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擾了孤高結界後的探究和好奇。

她迅速移開目光,掙扎著想坐直身體,低聲說了句:“……謝謝。”

李衛民見她醒了,便自然地鬆開了手,彷彿剛才那短暫的近距離接觸和隱秘的喂糖舉動從未發生過,只是平淡地回了句:“不客氣,你好好休息。”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劉志偉和馬小虎看在了眼裡。馬小虎眼珠一轉,湊到劉志偉耳邊低聲說:“劉哥,你看,暈倒了就能坐車!要不……咱們也……”

劉志偉立刻會意,覺得這是個偷懶的好辦法。

兩人使了個眼色,故意落後幾步,然後馬小虎突然“哎呦”一聲,捂著胸口,做出極其誇張的痛苦表情,晃晃悠悠地就要往地上倒,嘴裡還哼哼著:“不行了……我……我頭暈……喘不上氣……”

劉志偉則在一旁“焦急”地扶住他,大聲嚷嚷:“小虎!小虎你怎麼了?堅持住啊!隊長!馬小虎他也暈倒了!”

然而,他們的表演實在太過拙劣,表情浮誇,聲音做作,連旁邊默默趕路的老實人鄭建國都看出他們是假裝的了。

走在前面的劉建華頭都沒回,只是冷冷地甩過來一句:

“暈倒了?行啊,那就讓他躺著吧。我可提醒你們,這老林子裡的狼,就喜歡撿‘暈倒’的落單的。你們要是想留下喂狼,就繼續躺著。”

王根生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眼見隊伍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走越遠,而四周寂靜的林子彷彿真的隨時會躥出甚麼野獸。

劉志偉和馬小虎對視一眼,臉上滿是尷尬和懊惱。

“媽的……快起來!” 劉志偉沒好氣地踢了還在地上“抽搐”的馬小虎一腳。

馬小虎一個骨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哭喪著臉:“劉哥,這招不好使啊……”

兩人再也顧不上裝相,趕緊小跑著追上了大部隊,引來隊伍裡幾個看他們表演的知青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這場小小的風波過後,隊伍繼續在蒼茫的雪原上跋涉。陳雪靠在馬車上,含著嘴裡那顆漸漸融化的糖,望著前方李衛民沉穩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裡,思緒翻湧。

太陽的光暉透過枝椏,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更添了幾分緊張和倉惶。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雙腿如同灌鉛,肺部如同風箱般灼痛,每個人都幾乎達到極限,全靠恐懼和本能機械邁步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王根生突然停下腳步,用菸袋鍋指向斜前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到了,前面拐過那個山彎,就是咱們青山大隊了。”

這句話如同給垂死之人注入了強心劑。所有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奮力向前方望去。

只見在暮色四合的天際線下,越過一片稀疏的林木,遠處山坳的緩坡上,隱隱約約顯現出一些低矮房屋的輪廓,像是一些散落的火柴盒。

幾縷極其淡薄的炊煙,正從那片輪廓中嫋嫋升起,在冰冷靜止的空氣中,劃出幾道柔和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斜線。

甚至,還能依稀聽到幾聲遙遠的、模糊的犬吠和雞鳴。

雖然看得還不真切,但那確確實實是人煙的跡象!是他們跋涉了整整一個下午,幾乎耗盡所有力氣所要抵達的終點!

“看!是房子!真有村子!” 孫黑皮 第一個嘶啞地喊出來,激動得差點蹦起來,卻因為腿軟打了個趔趄。

“到了……總算到了……” 馮曦紓 幾乎要哭出來,抓著李衛民胳膊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渾身一軟,差點癱下去,全靠李衛民扶著。

吳小莉 長長舒了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霜氣,嘴上卻不肯服軟:“可算是……快到了,這鬼地方,走得我腳底板都快磨穿了!”

趙向北推了推眼鏡,望著那遙遠的村落輪廓,疲憊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一種理想主義的光彩:

“那就是我們將要奮鬥和奉獻的熱土啊!” 只是這感慨的聲音比平時虛弱了不少。

連一直沉默的鄭建國都咧開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周巧珍趕緊招呼大家:“再加把勁!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喝上熱水,歇歇腳了!”

劉志偉和馬小虎也明顯鬆了口氣,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複雜,但至少不用再擔心被狼叼走了。

王根生回頭看了看這群狼狽不堪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年輕人,難得沒有催促,只是簡短地說:

“看見了吧?就這兒裡地了,都打起最後的精神,別到了家門口趴窩。”

李衛民望著那暮色中的小村莊,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這不僅僅是一天的路程的終點,更是一段全新人生的起點。前路是吉是兇,是平淡還是波瀾,都將在那個小小的山村裡徐徐展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感受著肺部隱約的刺痛,攙扶起幾乎脫力的馮曦紓,對眾人說道:

“大家堅持住,勝利在望了!”

隊伍再次移動,步伐雖然依舊沉重,卻多了幾分急切和期盼。目標就在眼前,最後的這段路,彷彿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他們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軀,朝著那片棲息地,做最後的衝刺。

蒼茫的林海雪原,終於要將這群來自遠方的年輕人,擁入它其中一個微小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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