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裡,時間在溫暖的靜謐中緩緩流淌。
馮曦紓靠在李衛民肩頭,睡得正沉。
李衛民長期保持著同樣姿勢,肩膀有些發麻。
肩膀有些發麻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剛才喝了不少熱水,此時感到有些內急。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將肩膀從馮曦紓腦袋下移開,同時用另一隻手扶住她的頭,讓她輕輕靠在牆壁上。馮曦紓在睡夢中微微蹙眉,咕噥了一聲,但沒有醒來。
“周師傅,我出去方便一下,很快回來。”李衛民壓低聲音對老周說。
老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去快回。
李衛民輕手輕腳地拉開門,一股寒氣立刻鑽了進來。
他迅速閃身出去,輕輕帶上門,朝著記憶中廁所的方向走去。
他卻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經過候車室方向的時候,一個蹲在門口抽菸的矮胖子正好探頭探腦地望過來——正是劉志偉的那個跟班!
矮胖子一眼就認出了李衛民,見他獨自一人往廁所去,頓時精神一振,像是嗅到腥味的鬣狗。
他沒敢立刻跟上,而是等李衛民進了廁所,才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溜到廁所附近,確認李衛民確實在裡面後,臉上露出竊喜,轉身一溜煙跑回了混亂嘈雜的候車室。
“劉哥!劉哥!”矮胖子氣喘吁吁地找到歪在長椅上打盹的劉志偉,激動地推醒他,“找到了!那小子!就那個叫李衛民的!”
劉志偉一個激靈坐起來,睡意全無,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戾氣:“在哪?!媽的,正愁找不到他呢!”
劉志偉在車上被公安帶走後,,費了好大一番功夫,這才勉強脫身。
對於李衛民這個害自己被抓,甚至還有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麻子臉)陷進去了的大仇人,他自然是恨之入骨。
當然,他不可能會去想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挑釁在先,自作自受。
“在……我剛看見他出來上廁所!”
矮胖子邀功似的說道。
“上廁所?”劉志偉眼中兇光一閃,露出一絲獰笑,“好得很!走!去廁所堵他,老子今天非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老大,就咱們……兩個……?”
矮胖子顯然是想起了車上李衛民的武力值,有些不敢去。
眼見小弟畏畏縮縮,劉志偉火冒三丈:“就咱倆!收拾他足夠了!”
眼見劉志偉膽氣十足,一馬當先的走在前頭,矮胖子也不得不跟在後面。
兩人氣勢洶洶地朝著廁所殺去,想要把李衛民堵個正著。
然而此時的李衛民,早就上完廁所回值班室了。
劉志偉和矮胖子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劉志偉在廁所沒有堵住李衛民,出來後四處看了看,只見值班室還亮著燈。
二人朝著朝著亮燈的值班室撲去。
值班室的窗戶結了層霜,看不真切,但透過模糊的玻璃,劉志偉果然看見李衛民的身影剛剛在屋裡坐下。
旁邊似乎還有個模糊的人影靠在牆上,但剛好被門框或角度擋住,看不清是否還有別人。
劉志偉想當然地認為,裡面只有李衛民和馮曦紓。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劉志偉想到火車上受的屈辱,想到好兄弟麻子臉折了進去,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臉上肌肉扭曲,表情變得十分猙獰。
他隔著窗戶,惡狠狠地瞪著屋內的李衛民。
李衛民剛坐穩,就敏銳地感覺到窗外不善的目光。他抬頭望去,正對上劉志偉那雙充滿怨恨和挑釁的眼睛。
李衛民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回視過去,眼神裡沒有一絲畏懼,反而帶著幾分冷冽的審視,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這種無聲的蔑視,更加激怒了劉志偉。
“砰!砰!砰!”
劉志偉再也忍不住,抬腳就開始猛踹值班室的木門,聲音在寂靜的站臺上格外刺耳。
“李衛民!你個王八犢子!給老子滾出來!”
矮胖子也在一旁壯聲勢:“滾出來!敢惹我們劉哥,今天讓你好看!”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瞬間打破了值班室的寧靜。
“啊!”馮曦紓被嚇得直接從睡夢中驚醒,猛地坐直身體,臉上滿是驚恐和茫然,下意識地就往李衛民身邊縮去,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聲音發顫,“怎……怎麼了?外面是誰?”
老周也被這動靜驚得抬起頭,花鏡後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極為不悅的神色。他在這裡值班幾十年,還從來沒遇到過敢這麼砸值班室門的!
李衛民輕輕拍了拍馮曦紓的手背,低聲道:“別怕,是那幾個混混。”他的目光則看向老周,帶著歉意和詢問。
老周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沒說話,而是“嚯”地站起身,動作帶著老鐵路工人特有的利索勁兒。他幾步走到門後,沒等李衛民阻止,猛地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劉志偉正抬腳準備再踹,沒想到門會突然開啟,一下踹了個空,踉蹌了一下。他剛想破口大罵,卻對上了一張飽經風霜、怒容滿面的老臉。
“幹甚麼的!!”老週一聲怒吼,中氣十足,帶著長期在鐵路系統工作養成的威嚴,“活膩歪了?!敢砸鐵路值班室的門?!這是國家財產!你們想造反嗎?!”
說著,老周抬腿就給了還在發懵的劉志偉一腳,正踹在他小腿肚子上。這一腳力道不輕,劉志偉“哎呦”一聲,疼得齜牙咧嘴。
矮胖子見狀,嚇得往後縮了縮。
劉志偉看清是老鐵路職工,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在這個年代,身穿制服、尤其是鐵路這種重要部門的正式職工,自帶一種權威。他連忙擠出一絲討好的笑:
“師、師傅……誤會,誤會!我們是來找人的,找裡面那小子……”他試圖指向屋內的李衛民。
“找甚麼人?!”
老周根本不聽他解釋,厲聲打斷,“這裡是值班室,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深更半夜踢門,我看你們就不是甚麼好東西!再不走,我馬上叫站前保衛科的人來!”
一聽“保衛科”,劉志偉和矮胖子臉色都變了。那是真正有執法權的地方,要是被扣上個“破壞生產秩序”的帽子,麻煩就大了。
劉志偉立馬服軟,點頭哈腰:“別別別,老師傅,我們錯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眼珠子一轉,又不死心地試探,“那個……老師傅,外面實在太冷了,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們也進去暖和暖和?”
“暖和?”老周氣笑了,指著候車室方向,“候車室是幹甚麼用的?滾!再囉嗦真把你們扣下!”
劉志偉見老周態度強硬,毫無通融餘地,又忌憚保衛科,只得狠狠瞪了屋內的李衛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咱們沒完”,然後悻悻地拉著矮胖子,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
老周“嘭”地一聲關上門,餘怒未消地罵了一句:“甚麼玩意兒!”然後轉頭對李衛民和受驚的馮曦紓說:“沒事了,這兩個小混混,不敢再來了。你們安心待著。”
馮曦紓驚魂未定,但看著老周和李衛民鎮定的樣子,也慢慢放鬆下來,只是手還緊緊抓著李衛民的衣袖。
李衛民真誠地對老周說:“周師傅,又給您添麻煩了。”
老周擺擺手,坐回原位:“不干你們的事。這種社會渣滓,就不能給他們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