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臺上燈火通明,但除了下車旅客並無多少行人。已是凌晨兩點,整個城市都在沉睡中。
李紅英與三人道別後匆匆往招待所方向去了。
王家良還惦記著邀請兩個年輕人:“這麼晚了,要不還是去我家將就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們來車站。”
李衛民看著馮曦紓那一堆行李,又想到早上六點就要轉車,婉拒道:“王叔,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們這麼多行李搬來搬去實在不方便,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王家良見確實不方便,只得再三囑咐後離去。
此刻站臺上只剩下李衛民和馮曦紓,以及那堆顯眼的行李。寒風捲起地上的紙屑,打了個旋兒又落下。
“李衛民同志,我們現在怎麼辦呀?”馮曦紓裹緊了棉衣,聲音裡帶著些許無助。她從小到大都沒在深夜的火車站滯留過,更別說在這陌生的東北城市。
李衛民環視四周。候車室倒是亮著燈,但隔著玻璃窗就能看到裡面橫七豎八躺著的旅客,空氣混濁不堪。
李衛民實在是不想去那兒避風,除非是沒得選。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站臺盡頭的值班室。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可見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身影坐在裡面的火爐旁。
“你在這裡看著行李,我過去一下。”李衛民放下行李,從挎包裡,實際上是空間內摸出一包未開封的大前門香菸——這是臨走時採購的。
馮曦紓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去問問值班的同志,看能不能行個方便。”李衛民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大步朝值班室走去。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誰啊?進來。”
推門而入,暖意撲面而來。一個小煤爐燒得正旺,上面燒著個鋁壺,呼呼冒著白氣。一位五十多歲的老鐵路職工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見李衛民進來,抬起眼皮打量他:“同志,有事?”
李衛民迅速掃了一眼值班室——不大,也不算太整潔,但溫暖。
牆上掛著鐵路規章和主席像,桌上有部老式電話機。最重要的是,牆角有張單人床,足夠兩個人坐下休息。
“師傅,打擾您休息了。”李衛民笑著遞上那包大前門,“我是從北平來的知青,要去漠河插隊。這是凌晨轉車,帶著個女同志,行李又多,候車室實在沒地方下腳了...”
老鐵路職工看了眼香菸,表情緩和了些,但沒接:“收起來吧,有甚麼事直說。”
李衛民沒收,而是把煙放在老職工旁邊的桌子上,繼續說道:“就想問問,能不能讓我們在您這兒借個角落歇歇腳?保證不打擾您工作,早上六點的車我們就走。”
說著,他指了指屋子外邊的馮曦紓。
這時老職工注意到窗外站著的馮曦紓。
馮曦紓凍得直跺腳,卻還老老實實守著那堆行李,看著就讓人心疼。
“是你物件?”老職工突然問。
李衛民一愣,隨即笑道:“是一起插隊的同志。她父親託我路上照顧她。”
老職工點點頭,起身開門朝馮曦紓招手:“女娃娃,進來吧!外頭冷!”
馮曦紓驚喜地看向李衛民,見他點頭,這才費力地拖著兩個行李箱過來。
“哎呦,你這是把家都搬來了?”老職工幫忙把行李提進來,搖著頭,“你們這些城裡娃娃啊,就是嬌氣?”
馮曦紓紅著臉小聲說:“我小姨怕我冷...”
值班室多了兩個人頓時顯得擁擠,但溫暖多了。李衛民麻利地把行李堆在牆角,空出那條單人床。
老職工從抽屜裡拿出兩個搪瓷杯,給他們倒了熱水:“叫我老周就行。我值夜班,你們就在這兒歇著吧。不過六點準時走啊,那會兒接班的人就來了。”
“太感謝您了,周師傅!”李衛民連忙道謝。馮曦紓也乖巧地說:“謝謝周叔叔。”
老周擺擺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看報,不再理會他們。
李衛民沒客氣,坐在了那張單人床上邊。
見馮曦紓和根木頭一樣傻站在那裡不動,也邀請她過來一起坐在單人床上。
溫暖的環境容易讓人放鬆下來,馮曦紓喝了一口熱水後,安靜地捧著熱水杯取暖。
值班室裡只剩下老周翻報紙的沙沙聲和煤爐上水壺的沸騰聲。
過了一會兒,老周突然開口:“你們剛才說是要去漠河插隊吧?”
“是的,周師傅。是去漠河那邊。”李衛民回答。
老週一聽皺起眉頭:“那地方可苦得很吶。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凍掉鼻子不是開玩笑的。”
他特別看了眼馮曦紓,“女娃娃是得多帶點保暖的衣服過去。”
馮曦紓堅定地說:“我不怕苦!主席教導我們,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老周呵呵笑了兩聲,沒再說甚麼,但那表情分明是不信這細皮嫩肉的小姑娘能吃得了那個苦。
李衛民不願意再討論這個話題,問道:“周師傅常年在這條線值班?”
“三十八年嘍!”老周來了談興,“從滿洲國時候就在鐵路上幹。那時候啊……”
老人開啟了話匣子,講述起這條鐵路的歷史。李衛民認真聽著,不時提問,引得老周越講越起勁。
馮曦紓開始還強打精神,但溫暖的環境和疲憊讓她不知不覺靠在牆上打起了瞌睡。
李衛民注意到她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輕聲對老周說:“周師傅,您歇會兒吧,我也眯一下。”
老週會意,不再說話。李衛民輕輕挪動位置,讓馮曦紓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更舒服些。姑娘無意識地蹭了蹭,找到個舒適的位置,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李衛民卻沒甚麼睡意。透過結霜的窗戶,他能看到站臺上昏黃的燈光和偶爾經過的鐵路工人。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陌生的地方,但他心中卻異常平靜。
正當他沉思時,肩上的馮曦紓突然嘟囔了一句夢話:“巧克力……為甚麼不吃呢……”
李衛民忍不住輕笑。這姑娘夢裡還惦記著《棋王》裡那塊巧克力呢。
老周也聽到了,嘴角揚起一絲笑意,低聲說:“你這小物件,挺可愛。”
李衛民這次沒有糾正“物件”的說法,只是輕輕調整了下姿勢,讓馮曦紓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風聲似乎變小了,煤爐裡的火苗噼啪作響,水壺繼續哼唱著溫暖的歌。在這個1976年深秋的哈爾濱之夜,李衛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