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李衛民就在思考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已經大亮,李衛民這才起床。
一覺睡到自然醒的感覺真好。
而且家裡邊除了他,一個人也沒有,感覺就更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早飯吃。
腹中雖有飢餓感,但喝了一杯空間泉水後,精神頭倒是好得很。
學校的話,李衛民是不打算再去了。
無他,沒有太大的意義。
他的第一站,便是街道知青安置辦公室。既然昨天夜裡已經大致有了決斷,就必須先把情況摸清楚。
知青辦裡煙霧繚繞,幾個工作人員正忙碌著,牆上貼著大幅的毛主席語錄和“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宣傳畫。李衛民掃了一眼,看到一位約莫四十多歲、戴著套袖、看起來面相和善的女幹事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檔案。
他先是過去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同志,您好。”
女幹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甚麼事?”
李衛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青澀又真誠的笑容:“同志,打擾您一下。我叫李衛民,是剛報名響應號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這心裡頭既激動,又有點沒底,想跟您這再詳細瞭解瞭解情況,也好充分做好思想準備,到了地方不給咱城裡青年丟臉,您看行嗎?”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和目的,又隱含了“積極”和“怕做不好”的謙虛,很容易博得好感。
女幹事果然臉色緩和了不少,語氣也熱情了些:“哦,是準備下鄉的小同志啊。好,好啊!有甚麼不清楚的,你問吧。”她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李衛民湊近半步,壓低了一點聲音,帶著點“咱倆嘮嗑”的親暱勁兒,笑道:“不瞞您說,同志,我這昨天一激動就把名報了,回去讓我媽好一頓誇,說我思想進步。可晚上躺床上一想,光知道個大概齊不行啊,這就像打仗似的,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不是?咱得知根知底,才能去了好好幹,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番帶著點小幽默又無比正確的話,把女幹事逗樂了,她笑著點頭:“你這小同志,覺悟高,腦子還活絡!說得對,是得了解清楚。你想知道啥?”
“哎,謝謝同志!”李衛民趁熱打鐵,“首先就想知道,組織上準備派我們去哪兒接受再教育啊?聽說有的是兵團,有的是插隊?”
女幹事拿出登記冊看了看:“李衛民是吧?嗯,你這批,主要是去東北黑省,黑河地區,漠河那邊。是插隊落戶,到鳳凰公社青山大隊。”
“漠河?”李衛民適當表現出一點驚訝和好奇,“好傢伙,聽說那是咱祖國最北邊,能看見極光的地方?這可真是要去‘天邊’保衛邊疆、建設邊疆了!”他用了一種略帶誇張的話。
女幹事被他這說法引得也笑了起來:“可不嘛!任務艱鉅,但也光榮!年輕人,就是要有這股子闖勁!”
“那是!偉人都說了,青年人要經風雨見世面!”李衛民先接了一句口號,然後話鋒一轉,露出點恰到好處的“務實”表情,“同志,那地方聽說冬天賊拉冷,吐口唾沫都能成冰溜子。這國家對我們有甚麼具體安排沒有?比如穿的蓋的,還有到了那兒吃啥?咱得知曉,也好心裡有底,去了就甩開膀子幹,不為生活瑣事分心不是?”
女幹事越發覺得這小夥子懂事、會說話,便詳細解釋道:“放心,國家都有考慮。一次性安置費一百二十元,另外有布票、棉花票,足夠你做兩身厚實的新棉襖棉褲和一床厚棉被了。路上有知青專列,管飯。到了地方,頭一年的口糧由國家供應,以後就要靠掙工分吃飯了。要注意的就是,那邊天氣冷,冬天來得早,防寒保暖是頭等大事,去了要儘快適應農村生活,虛心向貧下中農學習……”
李衛民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最後感慨道:“國家想得真周到!這下我心裡可就踏實多了!謝謝同志您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得這麼清楚!您真是熱心腸,有您這樣的幹部給我們後方做工作,我們前方知青心裡暖烘烘的,幹勁就更足了!”
這一頂高帽子戴過去,女幹事臉上笑開了花,擺擺手:“哎呀,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小李同志,去了好好幹!爭取做出成績來!”
“哎!保證不辜負您的期望,也不給咱知青辦丟臉!”李衛民挺直腰板,像保證似的說道,然後又客氣地問,“那同志……甚麼時候出發……我沒別的問題了,就不多耽誤您寶貴時間了。再次謝謝您!”
“好好好,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女幹事熱情地把他送走。
走出知青辦,李衛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變得沉靜而銳利。剛才那番表演,效果不錯,該瞭解的資訊都到手了:東北、漠河、嚴寒、三天後出發、一百二十元加票證、口糧一年。
他一邊消化著剛得到的資訊,一邊仔細盤算如何利用手裡的籌碼(他們違規代辦的手續、自己“自願”的態度),從李家那裡爭取最大利益……
首先是那筆本來就屬於自己的安置費和票證,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還要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些額外代價。
李衛民邊走邊想,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個偏僻的小衚衕裡邊。
正沉思間,忽然,前方衚衕拐角處傳來一聲女子驚慌的尖叫:“你幹甚麼?救命啊!放開我!”
只見衚衕深處,一個穿著嶄新軍綠色上衣、梳著兩條烏黑油亮麻花辮的姑娘,正被一個身材粗壯、流裡流氣的男人死死捂住嘴巴,粗暴地往更深的角落拖拽!姑娘嚇得臉色慘白,眼淚直流,雙腳亂蹬,奮力掙扎,懷裡抱著的幾本書散落一地。那男人臉上帶著獰笑,嘴裡不乾不淨地低吼:“別動!再動老子不客氣了!”
情況危急!
“住手!混蛋!”李衛民腦袋一抽,大喝一聲,疾衝幾步,藉助衝力,一記凌厲的側踹,狠狠踹在那混混的腰眼上!
“呃啊!”混混猝不及防,吃痛之下鬆開了手,踉蹌著撞在旁邊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那姑娘這才得以掙脫,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地上,劇烈咳嗽,大口喘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李衛民迅速擋在她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那個揉著腰、滿臉兇相轉過身來的混混,同時對身後的女孩快速低聲道:“同志!快!去衚衕口叫人!快!”
女子驚魂未定,但求生本能讓她強撐著站起來,帶著哭腔應了一聲:“哎!你……你小心!”然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那混混見快到手的鴨子要飛,又見壞了好事的只是個半大少年,頓時惱羞成怒,眼神變得極其兇狠:“小兔崽子!敢壞老子好事!我弄死你!”他話音未落,竟猛地從後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彈簧刀!啪嗒一聲,鋒利的刀尖彈了出來,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操!”李衛民心裡罵了一句,瞬間高度緊張。
剛才純粹是下意識反應救了那姑娘,現在看到明晃晃的刀子,這才曉得怕。
空手對白刃,而且對方明顯是個亡命徒!
混混持刀惡狠狠地撲了過來,直刺李衛民的小腹!動作狠辣,毫不留情!
李衛民急忙側身閃避,刀尖擦著他的衣襟劃過,驚出他一身冷汗。他試圖用擒拿技巧去抓對方手腕,但混混力氣很大,胳膊一甩就掙脫了,反手又是一刀划向他的咽喉!
李衛民狼狽後仰,再次驚險躲過。他試圖反擊,一腳踢向對方持刀的手,卻被對方躲開,反而趁機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力道十足,疼得他齜牙咧嘴。
飢餓感開始襲來! 從昨晚到現在,他只靠一點泉水和昨天的烤魚支撐,剛才一番劇烈運動,消耗巨大。手腳開始有些發軟,反應也慢了半拍。
混混顯然看出了他的力不從心,獰笑起來,攻擊更加瘋狂:“媽的!沒吃飽飯吧小子?給老子躺下吧!”
刀光閃閃,攻勢如潮。李衛民全神貫注地躲閃、格擋,險象環生。有幾次刀尖幾乎劃破他的面板,衣服也被劃開了兩道口子。他額頭冒汗,呼吸急促,完全是靠著一股狠勁和前世學過的一點格鬥底子在硬撐。
不行!再這樣下去要糟! 李衛民心中焦急,肚子餓得咕咕叫,手臂越來越沉。
就在他一個閃避慢了一瞬,眼看那冰冷的刀尖就要刺入他肋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快抓流氓犯!”衚衕口傳來一聲威嚴的厲喝!
是那個女孩!她帶著一群人過來了!
那混混看到一群人來了,渾身一僵,動作瞬間停滯,臉上露出驚慌之色。
就這一瞬間的遲疑,給了李衛民機會!他拼盡最後力氣,猛地一腳踹在混混持刀的手腕上!
“噹啷!”彈簧刀脫手飛出,掉在地上。
“打流氓犯!”
只聽見一聲怒喝,那混混瞬間就被三四條大漢給圍困住,隨後便被好一陣修理。
危機解除!
李衛民看到混混被制服,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強烈的脫力感和飢餓感如同潮水般湧上,眼前一黑,腿一軟,直接向後倒去,竟暈了過去。
“同志!同志你怎麼了?!”女孩嚇得尖叫起來,趕緊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