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大雜院裡各家各戶的燈光陸續亮起,昏黃而稀疏。炒菜聲、碗筷碰撞聲、大人呼喝孩子吃飯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透著一種嘈雜而真實的煙火氣。
然而,今天李家的飯桌上,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不僅是因為人沒到齊,更因為那桌上擺著的飯菜——居然飄出了一股誘人的油葷香!
往常清湯寡水的白菜裡,今天居然罕見地漂浮著不少金黃油亮的豬油渣!雖然不多,但那焦香的肉味霸道地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瘋狂蠕動。就連窩頭,似乎也比往常白淨了些,細看還能發現摻了一點點珍貴的白麵。
李衛國打著哈欠從裡屋出來,鼻子猛地吸了兩下,眼睛瞬間瞪大了:“嚯!今天甚麼日子?媽,您不過了?居然炒菜放豬油渣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家裡不年不節見到葷腥,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稀罕事!
李衛紅也小跑過來,看到碗裡的油渣,驚喜地叫出聲:“媽!真有油渣!真香啊!”她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捏一塊解饞。
就連懵懂的李衛黨也扒著桌沿,踮著腳尖,眼巴巴地盯著那碗白菜燉油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媽,吃肉!黨黨要吃肉!”
張蘭正端著最後一碗棒子麵粥過來,聽到兒女們的驚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心虛,她拍開李衛紅的手,故作平常地斥道:“嚷嚷甚麼!一點油渣瞧把你們饞的!今天……今天咱們家有好事,我這才捎帶手熬了點油渣,改善改善伙食!”
她絕口不提那一百二十塊錢的安置費,但這超乎尋常的“大方”,已然讓幾個孩子感到困惑又興奮。
李衛國狐疑地打量著母親,又看了看同樣神色有些激動、坐立不安的大哥李衛軍,心裡琢磨著今天這反常的“盛宴”到底為哪般。
“媽,是甚麼好事啊?”
李衛紅疑惑不解的問道。
“難不成,是大哥的工作轉正了?”
李衛國心裡猜測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打聽那麼多幹嘛!”張蘭被問得心虛,沒好氣地搪塞過去,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兒女們好奇的目光,“反正是大好事!等你們爸回來再說!都老實坐著,不許動菜!”
她越是遮掩,李衛國和李衛紅就越是好奇。李衛國湊到李衛軍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大哥,媽今天咋這麼大方?真讓你撿著金元寶了?還是你轉正的事有門了?”
李衛軍心裡正為那即將到手的正式工身份激動不已,被弟弟這麼一問,差點就想炫耀出來,但想到母親的叮囑和這事關重大,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擺擺手:“一會兒爸回來了你們就知道了,反正是天大的好事,對咱家都有大好處!”他那壓抑不住的得意勁兒,反而更坐實了李衛國的猜測。
李衛紅眨巴著眼睛,看著大哥和母親異常的神色,心裡也嘀咕起來。她雖然年紀小,但心思活絡,隱約覺得這“好事”可能沒那麼簡單,尤其是看到母親那既興奮又有些不安的樣子。
至於李衛黨,他只盼著老爹快點回來,好吃肉。
在他看來,能吃上一口肉,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在這各種猜測和誘人香氣的交織中,李建國下班回來了。他一進門,也立刻被那豬油渣的香味吸引了,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和放鬆,彷彿一天的疲憊都被這難得的油葷驅散了。
“今天伙食不錯啊。”他脫下外套,語氣比平時緩和了不少。
張蘭和李衛軍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迎上去。張蘭接過外套掛好,壓低聲音急切地問:“他爸,廠裡……沒變化吧?”她指的是那政策,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
李建國先是一愣,隨後看了看大兒子李衛軍,瞬間明白他把這個“好訊息”給告訴張蘭了。
(這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都說了一切等他回來再說,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李建國不滿的瞥了大兒子李衛軍一眼。
面對張蘭熱切的目光,李建國威嚴地搖搖頭,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洗了手坐到主位上。他掃了一眼桌子,看到那碗顯眼的油渣白菜,心裡對那筆“交易”更是滿意了幾分,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家長的威嚴。他目光掃過一圈,眉頭皺起:“衛民呢?又野哪兒去了?一點規矩都沒有!”
“誰知道那死小子跑哪去了!一點不顧家!不等他了,咱們先吃!”張蘭立刻介面,語氣煩躁中帶著一絲刻意,拿起筷子就要分發窩頭。她只想趕緊把這頓飯糊弄過去,把錢徹底捂熱乎。
“急甚麼,”李建國卻擺了擺手。此刻他心情不錯,更有一種“施恩者”的心態,覺得關於下鄉這麼“重要”的家庭決策,當事人不在場,這“恩賜”顯得不夠圓滿,也無法彰顯他一家之主的權威。
“等等他。”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李衛黨第一個不幹,小嘴一癟,帶著哭腔嚷嚷起來:“爸!餓!黨黨餓!要吃肉肉!”小手指著那碗油渣白菜,眼睛都快長上面了。
李衛紅雖然沒敢大聲抗議,但也失望地“啊”了一聲,肩膀垮了下來,眼巴巴地看著那碗近在咫尺卻吃不到的油渣,小聲嘟囔:“等三哥幹嘛呀……他回來晚了,活該沒飯吃。”
李衛國更是直接表達不滿,他把手裡的筷子“啪”一下放在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響,身體往後一靠,吊兒郎當地斜睨著門口:“等他?等他回來菜都涼透了吧?聞著這味兒不能吃,這不是存心折磨人嗎?爸,啥事兒這麼重要,非得等他回來才能說?咱先吃不行嗎?”他語氣裡的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
就連一心盼著好事落地的李衛軍,也忍不住皺了眉頭。他餓是其次,主要是心裡那點秘密和急切快要藏不住了,只想趕緊走完過場,塵埃落定。他焦躁地搓了搓手指,頻頻看向門口,心裡暗罵李衛民磨蹭。
張蘭更是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她既心疼餓得哼哼的孩子,更怕夜長夢多,恨不得立刻把名分定下來。她湊近李建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懇求:“他爸,孩子們都餓了,要不……咱們先吃?邊吃邊說?那事兒……反正已經定了,也不差這一會兒吧?”
李建國卻把臉一板,瞪了張蘭一眼,又掃過幾個面露不滿的孩子,威嚴地呵斥道:“都給我安靜點!餓一會兒能餓死嗎?一點規矩都不懂!今天家裡有大事宣佈,等人齊了再說!”
他的專制壓下了表面的騷動,但不滿的情緒卻在空氣中暗暗流淌。李衛黨委委屈屈地吸著鼻子,李衛紅垮著小臉,李衛國乾脆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去看牆。李衛軍如坐針氈。張蘭則坐立不安,一會兒看看孩子,一會兒瞅瞅門口,一會兒又摸摸裝錢的口袋。
時間就在這焦灼、不滿和誘人香氣的混合中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那碗油渣白菜的熱氣和香氣彷彿都在嘲諷著他們的等待。
就在張蘭忍不住想再次提議先吃時,門外終於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