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張蘭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面前放著一個破舊的菜籃子,裡面是蔫頭耷腦的青菜。她一邊心不在焉地摘著爛葉子,一邊盤算著晚上這點菜該怎麼分配才能讓一大家子人勉強餬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媽!”李衛軍湊過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和興奮,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臺階上。
張蘭頭也沒抬,沒好氣地說:“你不挺屍去,又起來作甚麼妖?瞅瞅你那一臉鬼祟樣!”
“媽!有天大的好事!”李衛軍搓著手,眼睛滴溜溜地轉,確保周圍沒旁人,才把早上對父親說的那番話,又添油加醋地對母親說了一遍。他重點突出了“優先評優”父親能得的獎金和麵子,更是把“臨時工轉正”後能多拿的工資和糧票說得天花亂墜,彷彿只要一點頭,家裡立刻就能吃上白麵饅頭燉肉了。
“……媽,您想啊,爸要是評了優,年底獎金起碼這個數!”李衛軍比劃了一下手指,“我要是轉了正,每月工資加補助,多了不敢說,起碼多出十塊錢!還有糧票、油票、工業券!到時候,咱家日子可就好過多了!衛紅也能扯件新衣裳,衛黨那小子也能隔三差五吃個雞蛋補補!”
張蘭一開始還心不在焉,聽著聽著,手裡的菜葉子忘了摘,眼睛慢慢亮了起來。獎金、加工資、多發的糧票……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像一顆顆糖彈,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渴望的地方。她一輩子斤斤計較,摳摳搜搜,不就是為了能讓日子好過點嗎?
“還有呢!”李衛軍觀察著母親的臉色,見她已然心動,立刻丟擲最後一個誘餌,“我打聽了,這自願報名下鄉的,街道和廠裡還發一筆安置費呢!聽說有一百多塊錢!還有嶄新的棉襖棉褲、被褥臉盆啥的!”
“一百多塊錢?!”張蘭的聲音猛地拔高,又趕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呼吸都急促了。一百多塊錢!那得買多少斤糧?割多少肉啊!還有新棉襖新被褥!這簡直是白撿的便宜!
“可是……”喜悅過後,一絲現實的顧慮浮上心頭,“這下鄉……派誰去啊?”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屋裡逡巡,彷彿在掂量幾個孩子。
李衛軍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把心裡琢磨好的話倒出來:“媽!這還用想嗎?肯定是衛民啊!您看,我等著轉正呢,肯定不能走。衛國高中畢業,正託人找關係看能不能進廠或者找個輕省工作,他有文化,下去了可惜。衛紅是個姑娘家,哪能吃得了那個苦?衛黨更小,還在上學。數來數去,就衛民最合適!他年紀正好,馬上畢業,性子悶,幹活實在,下去最合適!這叫發揮長處,為家爭光!”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和弟弟妹妹摘得乾乾淨淨,把李衛民推出去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張蘭聽著,心裡的那點猶豫迅速被巨大的利益沖垮了。是啊,老大要轉正,老二要找好工作,老四老五都是心頭肉,只有老三……平時在家也就那樣,多餘一口人吃飯,現在能換來這麼多好處,簡直是他的造化!
“可是……這死小子昨天那樣子……他能願意?”張蘭想起李衛民昨天在飯桌上和院裡的頂撞,心裡有點打怵。
“哎呦我的媽誒!”李衛軍一拍大腿,語氣急切,“等他願意?黃花菜都涼了!廠裡說了指標有限,先到先得!到時候別人家搶了先,咱哭都找不著調兒!再說了,這事需要他同意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呸,是革命工作需要,家庭決定!輪得到他反對?”
他眼珠一轉,慫恿道:“媽,咱們索性來個先斬後奏!趁他不在家,咱拿上戶口本,去街道辦和廠工會把名給他報了,把手續辦了,把補貼領回來!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知道了又能咋樣?還敢反了天不成?這可是組織決定!”
張蘭被兒子說得熱血上頭,一想到那一百多塊錢安置費和即將到手的各種好處,那點對李衛民反應的心虛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她一咬牙,把手裡的菜葉子一扔,豁地站起身:“走!拿戶口本去!這好事可不能讓別人搶了先!”
母子倆如同打了雞血,翻箱倒櫃找出那本深棕色的戶口簿。張蘭緊緊攥著那小本子,像是攥著全家通往好日子的金鑰匙,和李衛軍風風火火地出了門,直奔街道辦事處和廠工會而去。
街道辦負責知青動員的王幹事一看是來“自願”報名下鄉的,還是雙職工家庭(李建國是正式工),頓時喜笑顏開,熱情接待。張蘭和李衛軍一唱一和,把“響應號召”、“支援革命”、“鍛鍊青年”的口號喊得震山響,手續辦得出奇順利。蓋章、填表、登記……一氣呵成。
接著又跑到廠工會,同樣的一套說辭。工會幹部核實了李建國的職工身份和李衛軍的臨時工身份,對照著廠裡的新政策,更是大開綠燈。那“優先評優”和“優先轉正”的條子,當場就給他們開了出來,讓他們回頭讓車間蓋章就行。
最後,張蘭顫抖著手,從會計那裡領到了專屬於“下鄉知青”的安置費——一百二十塊錢現金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票證。她把那沓厚厚的、實實在在的毛票緊緊捏在手裡,感受著那堅硬的觸感,心跳得如同擂鼓,臉上因為激動和興奮泛起了紅光。李衛軍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直了,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轉正後的美好生活。
母子倆揣著錢和票證,拿著蓋了好幾個紅戳的報名回執,如同打了勝仗的將軍,趾高氣揚地往家走,一路上已經開始盤算這錢該怎麼花,糧票該買多少細糧……
他們完全沉浸在天降橫財的喜悅和對未來的美妙憧憬中,絲毫沒有考慮,那個被他們擅自決定了命運的李衛民,此刻正在哪裡,知道了這一切後,又會作何反應。
在他們看來,木已成舟,李衛民除了認命,別無他法。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老三早已換了靈魂。他們親手點燃的,絕不是通往富裕生活的導火索,而是一枚即將把這個自私家庭炸得人仰馬翻的炸彈的引信。
家裡,靜悄悄的,李衛民還沒回來。但一場巨大的風暴,已然在這片虛偽的平靜下,悄然醞釀。只等當事人歸來,便要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