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走街串巷的手藝人,專門幫街坊鄰居修補些日常用具,賺取微薄的收入補貼家用。這種場景,在這個提倡節儉、物資匱乏的年代十分常見。
李衛民心中微微一動。修理東西……他似乎有點想法。前世作為機械專業畢業的高材生,他從小就愛琢磨一些玩意,七歲的時候,家裡邊的遙控器,小汽車之類的,把它們全部拆開後,還能原原本本的裝回去。
所以李衛國固然不懂修理飯盒這種具體手藝,但維修這技能,本就是一通百通的。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喝下的泉水,讓他思維格外清晰敏捷。
李衛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單純好奇又有點靦腆的半大小子,慢慢走了過去。
“大爺,您這兒……能修東西嗎?”李衛民開口,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
老大爺抬起頭,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嗯,小玩意能拾掇拾掇。你有甚麼要修的?”語氣平淡,帶著老北京人特有的那種淡淡的慵懶。
李衛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指了指老大爺手裡那個飯盒:“大爺,我看您修這個飯盒……它這蓋兒是不是合不嚴實,老是漏氣?”
老大爺有些意外,停下手中的活兒:“呦?小子眼挺尖啊。是這麼回事,這卡扣有點瓢了,校一下就好。”他以為李衛民只是隨口一問。
李衛民卻蹲了下來,保持著安全距離,顯得既好奇又不冒犯:“大爺,我……我前幾天也弄壞了個我爸的舊手電筒,後蓋鏽死了,擰不開,電池取不出來。我爸差點揍我。我看您這兒工具挺全,就想著……能不能跟您打聽打聽,這種一般咋弄開啊?我怕下次再弄壞了捱揍。”
他編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姿態放得很低,像個虛心請教又怕捱打的孩子。
老大爺看他態度誠懇,又是常見的“家庭難題”,戒心放下了不少,呵呵一笑:“嗐,我當甚麼事兒呢。鏽死了不好硬擰,容易把螺紋擰花了。找個布頭,蘸點醋或者煤油,滴縫兒裡燜一會兒,再找塊膠皮裹著增加摩擦力,慢慢就能擰開了。小子記住了,下回別傻乎乎用蠻力。”
“哎!謝謝大爺!您懂得真多!”李衛民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的表情,緊接著,他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目光落在老大爺腳邊另一個待修的、看起來更老舊、結構更復雜一點的鐵皮手電筒上。
“大爺,那像這種老式的手電筒,要是這裡面的開關接觸不良了,時亮時不亮的,一般是哪兒出毛病了?也是鏽了嗎?”他指著開關部位,語氣純良地請教。
這個問題,就稍微觸及一點“核心”但又不算是太深奧的維修難點。
老大爺或許是難得有人願意聽他“傳道授業”,或許是看李衛民“好學”,便多說了幾句:“那個啊,不一定是鏽。多是裡頭那個小銅片彈片累了,沒勁兒了,或者接觸點黑了,拿砂紙蹭蹭,或者把彈片掰掰形兒就行。簡單。”
李衛民認真地點頭,彷彿學到了無比寶貴的知識。然後,他像是突然發現了甚麼,指著那手電筒開關內部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裂紋處,用不太確定的語氣說:
“大爺,我眼神好像還行……您看這個開關裡頭,是不是有道小裂紋?會不會是這兒導致接觸不好?”
老大爺一愣,趕緊拿起手電筒,湊到眼前仔細看,又對著光調整角度看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嘿!還真是!藏得夠深的!我說怎麼老修不好呢!光想著彈片和觸點了!小子,你這眼神可以啊!”
老大爺這下真的有點刮目相看了。這裂紋極其細微,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沒想到被這路過的小子一眼點破。
李衛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就是瞎看的……大爺,那這種裂了是不是就不好修了?”
“嗯……塑膠殼裂了是麻煩點,不過也不是沒法子,得用點特殊膠……”老大爺沉吟道。
就在這時,李衛民肚子裡傳來一陣極其清晰響亮的“咕嚕”聲。在略顯安靜的角落,這聲音格外突兀。
李衛民立刻露出極度尷尬和窘迫的表情,臉也微微紅了,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老大爺看了看他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衣服,又看了看他這副餓肚子的窘態,再聯想到他剛才“怕捱揍”才來問修東西的話,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這估計是哪個院裡吃不飽飯的半大小子出來晃盪了。
剛才李衛民的點撥,確實幫他解決了個小難題,省了他不少琢磨的功夫。老大爺心裡那點惻隱之心和“技術交流”帶來的些許好感動了動。
他嘆了口氣,轉身從放在身後的一箇舊布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小小的、黑乎乎的菜糰子,遞了過來,語氣和緩了些:“還沒吃晌午飯吧?家裡做的,粗糧疙瘩,別嫌棄,墊吧墊吧。”
那菜糰子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樣,甚至有些拉嗓子,但在此刻的李衛民眼中,卻無異於山珍海味。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大爺,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絲少年人的自尊:“大爺,這……這怎麼好意思……我……”
“拿著吧,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正是能吃的年紀。一個粗糧糰子,值當甚麼。”老大爺把糰子又往前遞了遞,語氣不容拒絕,“算你剛才幫我看出毛病來的謝禮了。”
李衛民這才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小小的菜糰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大爺!”
他拿著糰子,走到一邊,背對著老大爺,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糰子果然粗糙拉嗓子,味道也寡淡,但足以緩解那灼人的飢餓感。
吃完糰子,他又對老大爺道了次謝,這才轉身離開。
走在衚衕裡,胃裡有了食物,身體被泉水滋養過,李衛民感覺前所未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