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端著一摞的碗筷走出家門,來到一樓過道中的公共水池洗碗。
他沉默地刷著碗。冰涼的水刺著面板,粗糙的絲瓜瓤刮過碗壁,發出沙沙的聲響。裡面的客廳裡,李衛紅的抽泣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委屈的嘟囔,間或夾雜著母親張蘭低低的安慰和父親李建國不耐煩的哼聲。
“……行了,哭兩聲就得了……以後長點記性……”這是李建國的聲音。 “爸……我真不是故意的……”李衛紅帶著濃重的鼻音。 “知道知道,我們紅紅最乖了……”張蘭忙不迭地說。 二哥李衛國似乎起身了,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走了,約了人。” 五弟李衛黨也蹦下地,腳步聲跑遠,大概是出去玩了。
沒有人提到李衛民,沒有人為他剛才那近乎屈辱的“認罰”說一句話,彷彿他理所應當承受這一切。冰冷的自來水似乎順著指尖流進了心裡,讓他對這個家的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凍結。
他加快動作,迅速把碗筷洗乾淨歸位。然後,他擦乾手,沒有回那間逼仄的、和二哥共享的臥室,而是徑直走向屋外。
他需要透透氣,更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身處何地,何時。
出了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狹窄的衚衕。灰磚灰瓦的平房低矮連片,斑駁的牆壁上依稀可見褪色的標語痕跡。幾根歪斜的木杆拉扯著電線,伸向遠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煤煙味、公廁隱約的臭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淡淡飯菜香。
抬頭望去,天空是灰藍色的,遠不如他記憶中的魔都天空那樣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但也蒙著一層淡淡的煙塵。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綠布衣裳、胳膊上戴著“紅衛兵”袖章的女學生說笑著從衚衕口走過。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伴隨著“塔拉、塔拉”的熟悉聲響——一輛“大連套”飛鴿腳踏車被它的主人推過門檻,騎了上去,車鈴叮噹作響,引得路邊幾個半大小子羨慕地張望。
這一切,無比真實,又無比荒謬地提醒著他——這裡,是1976年的北平。
李衛民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時代印記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沿著衚衕慢慢走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一切能幫助他定位和了解這個時代的資訊。
牆上糊著大字報的殘跡,墨跡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猜到內容。拐角的副食店門口,有人拿著票證排隊,櫥窗裡陳列的商品寥寥無幾。他看到有人用棉墊捂著剛買來的豆腐,小心翼翼地端著走;也看到有居民端著大茶缸子,坐在院門口的小馬紮上喝茶閒聊,看到他走過,投來打量但不算陌生的目光——大雜院裡住著的老鄰居,彼此即使不熟,也大概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這一切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細節,拼湊出了這個年代北平普通人生活的粗糲質感。
他走到衚衕口一家看上去稍大的副食店附近,目光掃過門口掛著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一些商品資訊和價格,旁邊貼著些宣傳畫。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黑板的右下角,用粉筆寫著幾個小小的日期年10月27日,星期六。
日期確定了。
他默默站了一會兒,消化著這個資訊。1976年……如果他沒記錯,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年份。十年動盪剛剛結束不久,空氣中應該已經開始瀰漫著不同尋常的氣息。恢復高考的訊息,似乎就在不久之後?
他的心猛地熱了起來。
高考!這對曾經的他來說不值一提,但對於現在的李衛民,對於這個時代無數渴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是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巨光!更是他擺脫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庭、堂堂正正走向新生的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
原主剛剛高中畢業,學歷上正好合適。
既然政策允許,他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正當他心潮澎湃之際,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瞬間把他拉回現實。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這具身體沒吃過一點東西。飢餓感如同附骨之疽,伴隨著隱隱的頭痛,不斷提醒著李衛民這具身體的虛弱和剛才“硬氣”的代價。胃裡空空如也,甚至開始泛起酸水,讓他一陣陣發慌。
他強忍著不適,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衚衕拐角,左右看看無人注意,意念一動。
瞬間,他又出現在了那片灰濛濛的奇異空間裡。中央那口小泉依舊靜靜躺著,泉水清澈見底,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清新氣息。
李衛民蹲下身,雙手捧起一汪泉水。泉水觸手冰涼,卻並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涼。他不再猶豫,低頭將泉水一飲而盡。
泉水入喉,甘甜清冽,遠超他喝過的任何頂級礦泉水。幾乎是在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舒爽感便從喉嚨直衝頭頂,彷彿一股清流洗滌了四肢百骸!
那隱隱作痛、彷彿被鋼針扎過的額頭,疼痛感迅速減輕,直至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舒爽。身體的疲憊和虛弱感也如同被春風拂過,一掃而空,整個人變得精力充沛,耳聰目明,連感官似乎都敏銳了許多。
“這泉水……果然神奇!”李衛民心中狂喜。這簡直是療傷聖藥、提神醒腦的頂級補品!長期飲用,改善體質、增強潛力絕對不在話下。
然而,精神上的疲憊和傷痛被一掃而空,但胃裡的空虛和飢餓感卻依然頑固地存在著。泉水似乎能修復身體狀態,補充精力,甚至可能蘊含特殊能量,但它並不能替代食物,無法提供身體所需的熱量和營養物質。
“精神是飽滿了,可肚子還是餓啊……”李衛民苦笑一下,意識退出空間。當務之急,是弄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填飽肚子。
他摸了摸口袋,比臉還乾淨。原主李衛民是個透明人,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零花錢,更別說珍貴的糧票了。回家吃飯?且不說那點殘羹剩飯有沒有他的份,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根本不願再回去面對那一家子。
他的目光再次銳利地掃視著衚衕。
他的視線掠過那些排隊的人群,掠過牆角曬太陽的老人,掠過幾個追逐打鬧、衣衫破舊的孩子……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衚衕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位老大爺,面前擺著個小馬紮,馬紮上放著一個敞開的舊木盒,裡面似乎是一些零碎的工具和小物件。老大爺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正眯著眼,慢條斯理地修理著一箇舊鋁製飯盒。他的腳邊,還放著幾個等待修理的搪瓷缸、鐵皮手電筒之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