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鷹巢地區,本該是草木豐茂、牛羊遍野的初夏景象。
然而,這一年,北地的寒意似乎遲遲未散,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青草與泥土的芬芳,而是鐵鏽、煙火與恐懼的氣息。
哈拉爾德精心策劃儘管倉促的三路入關劫掠大軍,如同三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了金雀花王國東北部這道看似豐腴、實則疏於防備的軟肋上。
戰事初起,與過去數十年間無數次索倫南侵的開局並無二致。
外圍那些年久失修、守備空虛的小型堡寨和邊防哨所,在索倫騎兵狂野的呼嘯與密集的箭雨下,幾乎一觸即潰,望風而降。
索倫人輕易地撕開了鷹巢地區的第一道屏障,鐵蹄踏碎了初夏的寧靜,滾滾煙塵向著富庶的河谷與村鎮席捲而去。
然而,隨著劫掠的深入,一些不同尋常的抵抗開始出現。並非所有城堡都選擇了不戰而降。
幾座位於交通要衝、地勢險要,或是領主格外強硬的中型城堡,面對索倫人的招降與威脅,竟出人意料地關閉城門,升起吊橋,擺出了死守的架勢。
城牆上的守軍雖然面色蒼白,但弓弩和寥寥幾門老舊火炮依舊指向了城下的敵軍。
這在以往索倫人的劫掠中,是相當少見的景象,過去,只要索倫大軍兵臨城下,絕大多數城堡都會選擇獻上部分財物糧草以求破財免災,鮮有敢真正硬撼其鋒芒的。
這些突如其來的硬釘子,讓索倫人略顯意外,也遲滯了他們的進軍速度和劫掠效率。
分兵攻打這些城堡?不僅耗時耗力,還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亡,違背了此次“快速劫掠、撈一把就走”的核心目標。
哈拉爾德派出的前軍指揮官們大多做出了現實的選擇:留下一小股兵力監視、牽制,主力則繞過這些“不識時務”的堡壘,繼續向防禦更薄弱、油水更豐厚的腹地村鎮撲去。
這些零星但堅決的抵抗,如同礁石,在黑色的劫掠潮水中激起了一些不安的浪花,也預示著王國邊地的人心,正在某種無形力量的影響下,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對哈拉爾德而言,這次入夏的入關劫掠,是一場不得已而為之的豪賭,更是一場關乎他王位穩固性的“正名之戰”。
接連在卡恩福德城下和黃金城外圍遭遇慘敗,精銳損耗,威望一落千丈。部落內部,原本被武力壓制的暗流開始湧動,那些依附的僕從部落眼神閃爍,就連索倫本部的一些老牌貴族,也開始質疑他的能力和權威。
如果再不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收穫”來填補巨大的戰爭虧空,提振低迷計程車氣,他屁股底下那張冰冷的黑曜石王座,恐怕真的就要坐不穩了。
他能選擇的時機視窗極其有限。卡恩福德剛剛結束春季攻勢,需要時間休整消化,這是最佳的空檔。但準備也因此異常倉促和急迫,軍隊是臨時拼湊的,傷員未愈,新補充的僕從軍訓練不足,糧草也只攜帶了最低限度的出擊口糧。一切都透著冒險和孤注一擲的氣息。
然而,戰事開啟後的進展,卻出乎意料地“順利”,甚至讓哈拉爾德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內心湧起一絲扭曲的“滿意”。
索倫大軍雖然倉促,但他們的對手錶現得更加混亂和不堪,各地守軍互不統屬,各自為戰,缺乏統一有效的指揮和增援。更關鍵的是,來自王都普萊的指令曖昧不清,甚至帶有明顯的消極避戰色彩。
哈拉爾德安插在王都的暗線傳回情報:太后卡特琳娜的注意力,完全被卡爾在南方的兵力調動和滲透行動所吸引。
對她而言,北方的索倫劫掠固然可惡,但不過是疥癬之疾,損失的是邊境百姓和地方領主的利益,動搖不了她的根本。而卡爾的步步緊逼,才是心腹大患,直接威脅她的權位。
因此,太后非但沒有積極調兵北上抗擊索倫,反而暗中授意北部邊境的部分“自己人”消極避戰,儲存實力,甚至有意無意地引導索倫人的兵鋒,希望他們能更多地消耗與卡爾關係曖昧的邊境領主的力量。
這種“攘外必先安內”的冷酷算計,使得王國對索倫入侵的抵抗變得支離破碎,有心無力,客觀上為哈拉爾德的劫掠大開方便之門。
索倫人此行的目的極為純粹:為搶掠而來。
他們的行軍路線經過哈拉爾德麾下尚有謀略的將領精心策劃,儘量避開已知的堅固城池和可能的卡恩福德軍動向,專注於掃蕩防禦薄弱、物產相對豐饒的廣闊地域。
村鎮、莊園、集市、倉庫……凡是能搶的,絕不放過。他們的作戰計劃裡,沒有任何明確的軍事攻克目標,一切行動都圍繞著白銀、糧食、布匹、牲畜,以及最重要的人力資源展開。
成千上萬來不及逃入堅固城堡或深山的老百姓,在索倫騎兵的馬刀和套索下,成了最新的“戰利品”。
青壯年被繩索串聯,婦女兒童在皮鞭的驅趕下,在初夏猶帶寒意的風中,哭喊著,蹣跚著,被押解著走向北方,走向他們命運未知的苦寒之地。
這些人口,將用來補充各兵團在與卡恩福德的慘烈消耗戰中損失的人力,填充日漸空蕩的營帳和奴隸市場。
沿途,體力不支倒下的人,試圖反抗被當場格殺的人,倒斃路旁,屍骸枕藉,哀嚎與哭泣之聲沿途不絕,在原本應充滿生機的原野上,描繪出一幅人間地獄般的悽慘畫卷。
金雀花王都,普萊,太后寢宮。
卡特琳娜太后拿著一份最新的北方戰報,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疑惑和一絲荒謬感。
她抬起頭,看向陰影中的維克托:“卡爾要來打索倫人? 在這個時候?他南邊的部隊不是剛在菲爾德領搞出那麼大動靜嗎?”
“是的,太后。” 維克托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們安插在卡恩福德和其行軍路線上的眼線確認,卡爾已經抽調了部隊正在全速向鷹巢方向開進。看其動向,目標直指哈拉爾德的劫掠軍。”
太后放下戰報,指尖輕輕敲擊著鑲嵌寶石的桌面,眉頭微蹙:“他為甚麼要這麼做?打索倫人還打上癮了? 都已經和我們撕破臉了跑去替王國‘保境安民’?這可不像是那個精於算計的卡爾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