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烏爾夫的雀兵團撤下二線休整後,哈拉爾德把虎兵團和火射手近衛軍頂了上去。這本是平衡內部、儲存實力的無奈之舉,但哈拉爾德沒想到,頂到中路最血腥位置的洛耀和他的火射手近衛軍,表現如此不堪。
這些金雀花降兵,打順風仗、遠遠放槍或許還行,一旦被卡恩福德有意識地重點關照,承受了幾輪猛烈的反擊和持續的心理喊話後,士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不過拉鋸了兩天,就出現了成建制的逃亡和投降。
不止一次,哈拉爾德接到報告,半夜或有霧的清晨,整隊整隊的降兵,有時甚至包括底層軍官,丟棄武器,打著白布,連滾爬爬地衝向卡恩福德的攔馬溝投降。
據說卡恩福德那邊還真兌現承諾,不殺降卒,只是繳械看管,還給吃喝,這訊息在僕從軍和奴隸中悄悄流傳,如同瘟疫,讓本就脆弱的軍心更加渙散。
“廢物!”哈拉爾德心中暗罵,對洛耀的賞識和對降兵利用價值的期待,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失望和警惕。
這些“外人”,終究靠不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戰場,投向更遠處那片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冽青灰色的琥珀灣。
這個季節,北境的港灣照理早該冰封,成為一片死寂的白色荒漠。
然而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天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正緩緩變大——那是一艘來自南方的大型商船的桅杆和帆影!它正破開海面,駛向卡恩福德控制的碼頭!
“琥珀灣……為何還未封凍?”哈拉爾德忍不住低聲問道,更像是在質問自己看到的荒謬景象。
身後的軍需官連忙回稟:“陛下,哨探回報,卡恩福德人……每日遣人破冰。不僅用人力、畜力,甚至……用炸藥炸開關鍵航道上的堅冰。所以雖然天寒,航道卻始終維持著通航。”
“……”
哈拉爾德沉默了。一股更深沉的無力感,混合著冰冷的憤怒,湧上心頭。
卡恩福德可以憑藉地利,在冬天用這種近乎奢侈的方式,維持著來自南方施密特公爵、乃至更遙遠貿易城的補給線。
糧食、彈藥、兵員、藥品……可以源源不斷輸入那座似乎永不會陷落的堡壘,而自己呢?漫長的補給線在風雪中艱難維繫,火藥即將告罄,士兵士氣低落,僕從軍靠不住,奴隸在死亡和策反中不斷損耗……
包圍?消耗?現在看來像個笑話。卡恩福德耗得起,而他哈拉爾德,似乎快要耗不起了。
侍立在一旁的斯維恩,偷偷抬眼,迅速瞥了一下哈拉爾德的側臉。
陛下的臉色似乎很平靜,沒有暴怒,沒有焦慮,甚至沒甚麼表情。但斯維恩跟隨哈拉爾德多年,深知這位君王的脾性。那平靜之下,是比怒吼更可怕的冰冷和空洞。陛下眼中那曾經燃燒的、足以點燃十萬大軍征服慾望的野火,如今似乎只剩下搖曳的餘燼。
斯維恩知道,陛下動搖的,或許並非僅僅因為至今未能攻克土牆的挫折,也非眼下火藥短缺的窘迫。
真正致命的,是瀰漫在整個索倫大軍中,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信心流失。
從兵團長到普通士兵,沒人再敢拍著胸脯說,一定能打下卡恩福德。每個人都開始在心裡默默計算,還需要填進去多少條性命,才能看到勝利的曙光?而那個數字,似乎深不見底。
然而,撤軍?這個念頭光是閃過,就讓斯維恩背脊發涼。
傾國之兵,浩浩蕩蕩南下,圍城數月,傷亡慘重,若最終灰頭土臉地退回弗洛斯加德……哈拉爾德陛下“戰無不勝”的金身將瞬間破碎,威望必然一落千丈。
那些本就對集權不滿的老牌部落首領、兵團長,會立刻露出獠牙,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串聯。索倫剛剛凝聚起來的強勢,可能因此分崩離析。陛下輸掉的不只是一場戰役,可能是整個王國的未來。
進,進退維谷;退,萬丈深淵。
死寂在觀察臺上蔓延,只有寒風嗚咽。良久,哈拉爾德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片讓他心煩意亂的戰場和海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後的決斷意味,打破了沉默:
“傳令。明日黃昏時分,召集各兵團兵團長,及各直屬軍團指揮官,前往御帳,召開軍事會議。”
他沒有說會議要討論甚麼。但斯維恩,以及周圍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心腹將領,都明白,決定索倫十萬大軍,乃至索倫王國命運的時刻,或許就要到來了。
是孤注一擲,發動一場賭上一切的最終總攻?還是……尋求一個儘可能體面的方式,結束這場已然泥足深陷的遠征?
每個人的心,都沉甸甸地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