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爾德站在一處視野相對開闊、能俯瞰大半個卡恩福德北面戰場的高地上,寒風將他厚重的毛皮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望遠鏡鏡片後清晰地映出前線己方部隊在卡恩福德守軍一次迅猛的反衝擊下,狼狽後撤的景象。
士兵和奴隸如同退潮般湧回坑道,將剛剛艱難推進的數百米前沿陣地拱手讓人,只留下遍地狼藉和隱約可聞的、被地雷和鐵蒺藜所傷的哀嚎。
然而,哈拉爾德冷硬的面龐上,卻並無太多憤怒或沮喪的神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一切,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緩緩放下望遠鏡,轉向身旁如同標槍般挺立的愛將斯維恩,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收兵吧。今天,就到這裡。”
斯維恩沒有任何質疑,立刻對身後的副官低喝:“吹收兵號!”
“嗚——嗚嗚——嗚——”
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穿透戰場上尚未完全散盡的硝煙和零星的槍聲,在索倫大軍上空迴盪。
前線計程車兵和奴隸們如同聽到了救贖的聖音,長長地鬆了口氣,撤退的動作變得更加迅速,但並未完全潰散,依舊保持著基本的隊形,交替掩護著退入更後方的坑道網路。
他們只在最前沿的觀察哨和關鍵節點留下了少量精銳的留守人員,提防著卡恩福德人可能再次趁機前出破壞。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夜幕吞噬,卡恩福德城外的荒原陷入一片詭譎的寂靜,只有寒風呼嘯和傷者偶爾的呻吟點綴其間。然而,這份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子夜時分,異變陡生!
“轟!轟!轟!轟!……”
索倫人的陣地上,突然爆發出比白天更加集中、更加狂暴的炮火轟鳴!
數十門火炮,從各個預設和隱秘的前沿陣地同時噴吐出橘紅色的火舌,將大片夜空映亮!沉重的實心彈和開花彈拖著死亡的尾跡,尖嘯著砸向卡恩福德的外圍土牆、稜堡以及更後方的陰影區域,炮焰閃爍。
卡恩福德的守軍反應極快,幾乎在索倫炮火響起後的幾息之內,土牆和稜堡上的炮位便開始了猛烈的還擊!
一道道熾熱的火線在空中交錯,爆炸的火光在雙方陣地間不斷綻放,隆隆的炮聲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死亡交響,徹底撕碎了夜的寧靜。
指揮所裡,和衣而臥的卡爾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擊驚醒。
自從索倫大軍兵臨城下,他就將自己的指揮中樞和休息處搬到了靠近前線、由堅固石屋改建的地下指揮所內,以便隨時應對突發戰況。
夏洛蒂曾帶著克萊恩來看過他幾次,但都被他以戰事緊張、此地危險為由勸了回去,此刻,他猛地從簡易行軍床上坐起,心臟因猛烈炮聲有些加速。
立刻有副官進來。
卡爾已經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軍用大衣披上,一邊繫著釦子一邊沉聲問道:“外面怎麼回事?索倫人發動夜襲了?”
“回大人,炮擊非常猛烈!但……但是很奇怪,” 副官語速很快,“觀察哨報告,索倫人只是在用火炮轟擊,並沒有看到步兵出動的跡象,坑道方向也沒有挖掘的動靜! 他們好像……只是在和我們對射!”
對射?卡爾係扣子的手微微一頓。在深夜,視線極差的情況下,進行如此大規模、卻似乎毫無步兵協同的炮擊?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索倫人的火炮無論是數量、質量還是炮手素質,在白天佔據地利和工事優勢的卡恩福德炮兵面前都討不到便宜,夜裡盲目轟擊除了浪費寶貴的彈藥和暴露炮位,還能有甚麼作用?
“走,出去看看。” 卡爾不再多想,大步走出指揮所,一到外面,震耳欲聾的炮聲更加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遠處天際被炮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一邊在親衛的簇擁下快步走向最近的城牆登城階梯,一邊彷彿自言自語般地低語,又像是在分析給身邊的副官聽:“哈拉爾德……他想幹甚麼?夜戰本就不是他索倫人所長,更何況是純炮戰。他的火炮不佔優勢,夜裡射擊更是近乎盲目……暴露陣地,浪費彈藥,驚擾我軍……”
城牆上,氣氛緊張但有序,士兵們各就各位,炮手們在軍官的口令下機械而迅速地裝填、發射,觀測兵拼命瞪大眼睛試圖在閃爍的火光中定位敵炮位置。
卡爾伏在垛口後,舉起望遠鏡望向索倫陣地。果然,目力所及之處,只有連綿不斷噴發的炮口焰和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勾勒出索倫炮兵陣地模糊的輪廓,卻完全看不到任何成規模的步兵身影在移動,坑道口也一片死寂,只有炮彈出入的煙火。
炮彈在空中尖嘯交錯,爆炸聲震耳欲聾,場面熱鬧非凡,但正如副官所言,除了被偶爾的流彈或跳彈誤傷,雙方實際上並沒有造成甚麼像樣的傷亡,這更像是一場昂貴而喧囂的煙火表演。
卡爾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哈拉爾德絕不是會做無意義事情的人。他眉頭緊鎖,轉身快步走下城牆。心中被不安的陰霾籠罩。
“哈拉爾德……你到底在打甚麼主意?” 卡爾回到相對安靜些的城牆下通道,揹著手,踱起步來。
大腦飛速運轉,將卡恩福德防線的一切細節、索倫人近日的動向、可能的薄弱點……一一在腦海中過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