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卡爾的心臟。
所有的擔憂、勸說的話,都被這簡樸卻重逾千鈞的誓言堵了回去,巨大的溫暖湧上心頭,讓他喉頭哽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夏洛蒂不僅選擇留下,更選擇與他同生共死,這份信任與決絕,比任何情話都更讓他震撼與感動。
然而他仍有放不下的牽掛:“可是克萊恩……他還那麼小。還有夫人……”
“母親那裡,我會去說。克萊恩……” 夏洛蒂的目光也柔軟了一瞬,但隨即又變得堅定,“他是我們的兒子,是卡恩福德的繼承人。如果他註定要承受戰火,那麼至少,他的父母是在並肩作戰,而不是將他獨自拋在看似安全的地方。至於危險……真到了最壞的一步,城堡裡有秘道,有船,總有辦法。”
她顯然也考慮過退路,但那是萬不得已的選擇。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卡爾的手,指向下方他們共同俯瞰的這片土地,那交錯縱橫的壕溝,厚實的土牆,林立的炮位,稜角分明的稜堡,以及城牆後那些雖然緊張但佇列整齊、正在各自崗位忙碌計程車兵們。
“你看看,”看看你建造的這一切。看看那些火炮,那些士兵的眼神。我們準備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哈拉爾德傾國而來,看似嚇人,但只要我們堅守在這裡,一步不退,他的十萬大軍,就會在這道城牆下,流乾鮮血!我相信你,卡爾,我們一定能獲得勝利!”
掌心裡傳來她指尖的溫度和力量,眼中映著她堅定信任的目光,耳中是她充滿信心的話語。
卡爾心中最後一絲因家人安危而產生的動搖,徹底消散了,他反手握緊了夏洛蒂微涼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嗯。” 卡爾只回應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
冬日的鉛灰色天幕下,卡恩福德城北的原野被連綿不絕的轟鳴聲所統治,那是索倫人炮擊的聲音。
索倫陣線的最前沿,五十門各式火炮被從後方艱難地推入預先挖掘或緊急平整的發射陣地。
這些火炮形制不一,既有索倫人自行鑄造的,也有從金雀花邊境堡壘繳獲的工藝相對精良的各式野戰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門炮管明顯更長、口徑更大、閃爍著冷冽青銅光澤的大口徑重炮,來自王國的禮物。
哈拉爾德幾乎將手頭所有能用於遠端轟擊的炮火力量,都集中在了這第一波攻擊中。
炮手們大汗淋漓,儘管寒風刺骨,但高強度的裝填作業讓他們汗流浹背,他們用木製推杆將用麻布包裹的發射藥包和沉重的實心鐵彈依次塞入炮膛,壓實,然後用燒紅的鐵釺或燧發機點燃火門上的引火藥。
“預備——放!”
隨著各級炮兵軍官嘶啞的吼聲,一道道橘紅色的炮焰在索倫陣前次第綻放!
劇烈的轟鳴聲連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白色的硝煙如同厚重的帷幕,迅速在炮兵陣地前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也嗆得人連連咳嗽。
六磅、八磅、十二磅……各種規格的實心鐵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劃出不同的拋物線,如同死神丟擲的黑色骰子,狠狠地砸向大約一公里之外的卡恩福德外圍土牆。
炮彈的落點散佈在土牆前後數百米的範圍內,濺起一片片混雜著凍土、碎石和草根的褐色煙塵,有些炮彈直接命中土牆斜坡,深深嵌入,激起大蓬泥土,但土牆那厚實鬆軟的斜坡結構有效地吸收了衝擊,並未造成結構性破壞;有些炮彈越過土牆,落在牆後的空地上,或者砸在更後面的一些臨時工事旁。
卡恩福德土牆方向,卻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除了炮彈落下時激起的塵土,沒有任何旗幟搖動,沒有士兵吶喊,更沒有一門火炮進行還擊。
那堵沉默的土牆,如同沉睡的巨獸,對落在身上的“蚊蟲叮咬”漠不關心。這種沉默,比激烈的反擊更能折磨進攻者的神經,彷彿在無聲地嘲諷。
哈拉爾德將主要的攻擊點放在了卡恩福德北面防線相對平緩的中間地段,這是他經過仔細觀察和權衡後的選擇。
兩翼,西邊是連綿的山地,山體本身的海拔就遠高於外圍土牆,卡恩福德守軍在山坡上同樣構築了層層疊疊的壕溝、胸牆和火力點,仰攻難度極大,且易遭側擊。
東邊則是面向琥珀灣的防線,那裡不僅有岸防工事,更關鍵的是海灣中游弋著卡恩福德的海軍艦隊,哈拉爾德已經從洛耀那裡聽說了海戰的慘敗,對那些裝備了大量側舷炮的戰艦心存忌憚。
更何況,卡爾完全可以從主城透過相對安全的內線向兩翼調動兵力增援,因此,看似防禦森嚴但地勢相對開闊的中路土牆,反而成了哈拉爾德眼中最軟的試探目標,儘管這個“軟”是相對於兩翼而言。
然而,卡恩福德的沉默並不意味著絕對的被動。
在索倫炮兵陣地轟擊土牆的同時,來自卡恩福德山上主城堡的幾個預設炮位,發出了低沉而有力的怒吼。
那是卡爾手中射程最遠的幾門火炮,身管達到驚人的二十八倍徑,專門用於遠端壓制,炮手們將仰角調到最大,憑藉居高臨下的優勢,將六磅重的鐵彈以極高的拋物線射向近兩公里外的索倫後方陣地和正在集結的步兵佇列。
這些炮彈飛行時間更長,落地時近乎垂直,幾乎無法形成有效的跳彈殺傷,但其從天而降的動能卻極為恐怖。
“嗚——轟!” 炮彈落下,不再是激起煙塵,而是直接砸入人群或鬆軟的地面,形成一個個駭人的彈坑。
凡是被直接命中的索倫士兵或奴隸,瞬間便化為一片混合著血肉、骨茬和甲冑碎片的狼藉,屍骨無存。
即便沒有直接命中,沉重的炮彈砸入凍土激起的碎石和衝擊波,也能對周圍人員造成嚴重傷害。
這種來自頭頂、難以預警的打擊,給正在列隊準備進攻、或是在後方運送物資的索倫部隊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和傷亡,迫使他們不得不分散隊形,尋找掩體,進攻節奏受到了干擾。
炮火在雙方陣地間來回傾瀉,與此同時,索倫人的工兵部隊,驅趕著大量的奴隸,開始頂著來自卡恩福德山上的零星炮擊和更致命的冷槍,向前挖掘對壘壕和交通壕。
這是進攻稜堡防禦體系的經典方式,也是無奈之舉,面對土牆上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和稜堡的交叉火力,任何試圖從開闊地發起正面衝鋒的行為,都與自殺無異。
只有透過挖掘壕溝,儘可能接近敵人防線,才能減少暴露在火力下的時間和麵積,併為最後的突擊創造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