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耀的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前方在硝煙與火光中搖搖欲墜的金麥垛堡。
數個小時的狂攻,這座曾象徵著他無盡屈辱的堡壘已是傷痕累累,多處城牆在火炮的重擊和士兵們瘋狂的鑿擊下坍塌,露出了後面守軍倉皇蒼白的面孔。
喊殺聲、哀嚎聲、石塊崩裂聲混雜在一起,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他麾下那些被仇恨與生存慾望燒紅了眼的叛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沿著豁口和雲梯瘋狂向上攀爬,每一次被擊退,很快又湧上更多。
他能看到城堡塔樓上,那個肥胖的身影——克拉夫特伯爵。雖然距離尚遠,但洛耀彷彿能看清對方臉上那混合著恐懼與絕望的猙獰表情。
就是這個男人,這個貪婪、愚蠢、殘忍的貴族,奪走了他的一切,將他從王國將軍變成喪家之犬,將他的尊嚴和希望踐踏在泥濘裡。
復仇的火焰在他胸腔裡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彷彿已經看到城堡陷落後,親手將克拉夫特拖下高塔,用最殘忍的方式讓他償還血債的場景。
他部下計程車兵們也殺紅了眼,攻破這座堡壘,意味著糧食、財寶、女人,以及宣洩長久以來對貴族階層憤恨的機會。
堡壘之內,克拉夫特伯爵早已汗透重衣,華麗的錦袍沾滿了灰塵和濺上的血點。他揮舞著一把長劍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督促著同樣驚恐的家僕和臨時徵召的農夫們堵缺口、潑熱油、擲石塊。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洛耀的兇名和他對貴族的刻骨仇恨早已傳遍四方。一旦城破,等待他,包括他那些嬌生慣養的妻妾和年幼的子女的,將是最為悽慘可怖的命運。
求生的本能和守護家族的瘋狂執念,竟讓這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伯爵爆發出驚人的韌性,加上城堡內儲存的、從洛耀那裡搶來的精良武器盔甲,竟真的勉強守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快!堵住那裡!用石頭!滾木!把他們都砸下去!”克拉夫特的聲音已經嘶啞,肥碩的身體因恐懼和激動而不住顫抖。
他看著城牆下如同潮水般湧來、面目猙獰的叛軍,彷彿看到了地獄的入口。每一次擊退進攻,他都像虛脫一樣幾乎癱倒,但看到新的敵人湧上來,又被一股寒氣激得跳起。
洛耀跨坐在戰馬上,拳頭攥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勝利的滋味彷彿已經觸手可及,再給他一個時辰,不,或許只要半個時辰,他就能踏平這座堡壘,用克拉夫特的鮮血洗刷所有的恥辱!他幾乎能聽到仇人臨死前的哀嚎,那將是他復仇樂章中最美妙的音符。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衝破混亂的後陣,偵察兵連滾帶爬地衝到他的馬前,臉上毫無血色:“大人!不好了!後方……後方出現大量騎兵!是卡恩福德的旗幟!是卡爾·馮·施密特的騎兵!距離我們已經不到十里了!”
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下,洛耀滿腔沸騰的復仇之火瞬間被壓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卡爾!那個名字如今在北境如同雷霆。他擊敗了索倫人,整頓了卡恩福德,手段強硬,用兵如神。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洛耀猛地回頭,似乎想透過丘陵和樹林看到那支正急速逼近的死亡洪流。他再看向近在咫尺、即將被攻破的金麥垛堡,眼中充滿了極度的不甘、憤怒和掙扎。城堡的缺口處,他計程車兵正在與守軍進行最後的殘酷搏殺,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克拉夫特那令人憎惡的臉似乎就在眼前晃動。
是拼著最後一口氣,在卡爾騎兵趕到前衝進去,殺掉克拉夫特,然後可能被堵在城堡裡,或者帶著殘兵與以逸待勞的卡爾精銳騎兵野戰?還是……
理智,或者說求生的本能,最終以微弱的優勢壓倒了沸騰的復仇慾望。他損失不起了。與克拉夫特同歸於盡或許能解一時之恨,但那就徹底失去了未來,失去了他拉起這支隊伍所追求的一切可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嗚——嗚——嗚——”低沉而急促的退兵號角驟然響起,打斷了戰場上的廝殺節奏。正奮力攻城的叛軍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他們明明快要成功了!
“撤退!全軍撤退!向金秤港方向撤退!快!”洛耀的親衛們縱馬在陣後賓士,厲聲傳達著命令。
儘管滿腔不解和憤懣,但洛耀的權威和對卡爾騎兵的恐懼還是促使叛軍如退潮般脫離接觸。他們抬著傷員,丟棄了一些笨重的攻城器械,像一股汙濁的洪流,迅速繞過金麥垛堡,向著東南方向的金秤灣倉皇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尚未冷卻的屍體。
城牆上的克拉夫特伯爵,眼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敵人又如潮水般退去,一時之間竟沒能反應過來。直到最後一個叛軍的身影消失在視野邊緣,他才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滿是血汙和碎石的城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嘩啦啦流淌下來。得救了……全家老小的命,保住了……他不敢想象,如果洛耀計程車兵再堅持一刻鐘,或者自己稍有鬆懈,現在會是何等光景。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他。
“是王國的援軍!一定是王國的援軍到了!”他激動地抓住旁邊同樣癱倒的侍衛,語無倫次。雖然想不通洛耀為何在即將得手時放棄,但這無疑是最合理的解釋。
沒過多久,地面傳來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如同滾雷由遠及近。一支軍容嚴整、殺氣凜然的騎兵部隊出現在地平線上,黑底金獅的旗幟迎風招展。為首者是一名年輕而威嚴的將領,正是卡爾。
克拉夫特連滾爬爬地站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骯髒的衣袍,幾乎是撲到剛剛開啟的、殘破不堪的城堡大門處,臉上堆滿了感激涕零、近乎諂媚的笑容:“卡爾大人!感謝諸神!感謝您及時趕到!您真是救了我全家的性命啊!”他恨不得撲上去親吻卡爾的馬鐙。
卡爾勒住戰馬,目光銳利地掃過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伯爵,以及他身後那片慘烈的戰場。城牆的巨大缺口、未熄的煙火、滿地雙方士兵的屍體,無不訴說著剛才戰鬥的激烈。他心中瞭然,自己若是晚到半步,這裡恐怕已成人間地獄。對於克拉夫特的為人,他有所耳聞,甚至知道此人很可能是逼反洛耀的元兇之一,但此刻這些並不重要。
“洛耀去哪了?”卡爾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問道,聲音冷冽如北境的寒風。
克拉夫特被他的氣勢所懾,連忙指向東南方向:“回大人,那幫匪徒往金秤灣方向逃了!剛走不久!”
卡爾點了點頭,不再多看克拉夫特一眼,揚起馬鞭:“追!”
蹄聲如雷,黑壓壓的騎兵隊伍如同鋼鐵洪流,繞過金麥垛堡,朝著洛耀逃竄的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滾滾煙塵。
克拉夫特伯爵望著卡爾騎兵遠去的背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中五味雜陳。他慶幸自己撿回一條命,同時也對卡爾那種無視他、彷彿他只是個無關緊要路標的冷漠態度感到一絲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畏懼。
他走回城堡,看著滿目瘡痍,想起洛耀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知道,自己的劫難或許暫時過去,但這片土地上的風暴,還遠未結束。而那個名為卡爾的年輕領主,其帶來的壓迫感,似乎並不亞於剛剛退去的復仇者洛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