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元年十二月八日,金雀花王都,普萊城,皇宮,樞密廳。
“造反?攻陷了馬里奧堡?馬里奧伯爵死了!”太后卡特琳娜的尖厲咆哮,幾乎要掀翻樞密廳高聳的拱頂。
她手中那份沾著泥點、似乎還帶著血腥氣的緊急軍報,因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精美的指甲幾乎要刺破堅韌的羊皮紙。
那張保養得宜、但此刻因震怒和驚懼而扭曲的臉上,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失血的蒼白和額角暴跳的青筋。
“是…是的,太后……”匍匐在地的信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汗如雨下。
“叛…叛將洛耀,糾集所部約五千人,於…於前夜悍然作亂,裡應外合,襲破馬里奧堡,堡中守軍…幾乎全軍覆沒,馬里奧伯爵…被俘後…被叛軍當眾…處以火刑,慘…慘死…”信使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廢物!飯桶!蠢貨!”太后猛地將手中的軍報狠狠摔在地上,又猶不解氣,抄起桌案上一個沉重的銀質墨水臺,狠狠砸向牆壁!
“砰”的一聲巨響,墨水四濺,在繪有華麗壁畫的牆上留下觸目驚心的汙跡。
廳內侍立的幾名重臣和高階軍官,嚇得齊齊一哆嗦,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北邊鷹巢被圍,索倫蠻子虎視眈眈!艾森伯格一天三封急報,字字血淚,求爺爺告奶奶要援軍!可你們呢?你們在幹甚麼?”
“一個個推三阻四,行軍慢如龜爬!現在倒好!後花園也起火了!菲爾德領養出來的好狗,反咬主人了!還攻破了城堡,殺了王國的伯爵!洗劫、屠城、造反!這是要幹甚麼?要學那幫泥腿子,也來掀了王國的桌子嗎?”
太后胸膛劇烈起伏,鳳眸圓睜,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眾人。
她口中的“你們”,顯然不僅指那個信使,更指在座那些心思各異、磨磨蹭蹭的地方領主代表。
“區區五千殘兵敗將,竟能攻克馬里奧堡?馬里奧堡的守軍是泥捏的嗎?菲爾德領的駐防是紙糊的嗎?!埃爾默那個蠢貨是幹甚麼吃的!陛下撥給他的糧餉,都餵了狗嗎?”
太后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噴向菲爾德領的總督埃爾默爵士,也噴向整個腐朽、低效、充滿背叛的官僚和軍事系統。
最讓她心驚肉跳的,是另一層恐懼。
“他們洗劫了馬里奧堡,搶了糧草軍械,下一步會去哪裡?會不會…會不會調轉兵鋒,直撲王都?!王都!”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後怕而尖利。
想到這裡,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幾口氣,但眼中的寒意更甚:“傳我的旨意!立刻從王都衛戍軍中,抽調…不,調集王都附近可戰之兵,立刻集結!湊足五萬人馬!立刻、馬上,出兵平叛!”
“務必將這股叛軍剿滅在菲爾德領!絕不能讓他們流竄,更不能讓他們靠近王都半步!領兵之人…就…就讓巴頓侯爵去!告訴他,朕給他全權,要人給人,要糧給糧,務必速戰速決,提洛耀的人頭來見朕!”
“太后聖明!”眾臣連忙附和,心裡卻各自打鼓。
抽調王都兵力?那王都防務怎麼辦?巴頓侯爵……那位以穩健或者說保守聞名的老將,能行嗎?但此刻無人敢觸太后黴頭。
就在這時,又一名內侍匆匆入內,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啟稟太后,施密特公爵加急軍報!”
太后一把抓過,迅速拆開閱覽。
看著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但臉色卻更加陰沉,彷彿吞下了一隻蒼蠅,卻又不得不強嚥下去。
信是施密特公爵寫的,措辭恭敬,但意思很明確:洛耀部叛亂,已攻陷馬里奧堡,其部正肆虐於我軍身後,嚴重威脅我軍糧道與後路安全。
為保勤王大軍無虞,臣不得不先行回師,剿滅此獠,以絕後患,方可安心北上,救援鷹巢。望太后體恤下情,準臣“便宜行事”。
“哼!好一個‘便宜行事’!”太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氣得幾乎要撕碎信紙。
她豈能不知施密特公爵打的甚麼算盤?鷹巢被圍是國難,但叛軍就在他身後作亂,威脅他的補給線和退路,更是燃眉之急。
他以此為由拖延北上,合情合理,自己根本無法強行駁斥。
甚至,他主動“請纓”平叛,姿態做足,自己若不準,反而顯得不通情理,不顧大將安危。
這老狐狸!
但事已至此,還能如何?北有索倫虎視,南有叛軍作亂,中間是各懷鬼胎的軍閥。
她手裡可打的牌實在不多,施密特公爵畢竟手握重兵,且看起來願意去打叛軍,總比那些裝聾作啞的好,至少能穩定後方,剿滅叛軍,總比讓叛軍坐大或威脅王都強。
“準了!”太后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對一旁的內務大臣道,“立刻擬旨,加封施密特公爵為…為平叛都督,總督馬里奧等臨近諸領平叛事宜,準其節制諸軍,便宜行事,務必儘快剿滅洛耀叛軍,肅清地方!剿滅叛軍後,立刻率部北上,不得有誤!”
“是!”內務大臣躬身領命。
太后疲憊地坐回御座,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北有狼,南有虎,中間是一群滑不溜手的狐狸,這江山,怎麼就這麼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