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斯伯爵那為期半月、馬不停蹄的基層巡查,絕非走馬觀花式的視察,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直指赫溫漢姆沉痾痼疾的外科手術式精準打擊。
他帶著王都來的核心班底和精銳衛隊,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地方豪強與腐敗官吏勾結形成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最深處。
這一舉動,無疑是在刨那些地方士紳和貪官汙吏的祖墳!
他們原本以為新總督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總督府發發脾氣、殺雞儆猴也就罷了,萬萬沒想到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傢伙竟然如此不講“規矩”,親自下場,捲起褲腿就往泥濘不堪的鄉野地裡鑽,擺出一副不把每一畝被侵吞的田地查個水落石出決不罷休的架勢!
“這老不死的!真當赫溫漢姆是他家後花園了?”
“簡直是瘋子!六十多歲的人了,不在府裡享福,跑來跟我們這些地裡刨食的過不去!”
“讓他查!我看他能查出甚麼名堂!這赫溫漢姆的天,可不是他博萊斯一個人能捅破的!”
暗地裡,詛咒和謾罵在士紳們的密室和酒宴上流傳,不少人惡毒地期盼著這個礙事的老傢伙最好累死在荒郊野嶺,或者遇上“流寇”意外身亡。
然而,他們大大低估了博萊斯這位老將的生命力與意志。
他年輕時便是以能征慣戰、吃苦耐勞著稱的悍將,曾率軍千里奔襲,餐風露宿是家常便飯。
如今年紀雖長,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堅韌和對使命的執著,絲毫未減。
半個月的跋山涉水、風餐露宿,雖然讓他清瘦的面容更顯滄桑,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愈發明亮、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和謊言。
當然,阻力絕非僅僅來自自然環境的惡劣和暗地裡的詛咒,當清查真正觸及核心利益時,公開的、狡猾的對抗也隨之而來。
在一些田莊,當博萊斯派出的測量員拿著繩尺和圖紙,準備丈量那些被豪強私下瓜分的屯田時,立刻便有管家或莊頭帶著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衝出來阻攔,趾高氣揚地揮舞著泛黃的地契文書,唾沫橫飛地叫囂:
“站住!這裡是私產!有地契為證!受《王國法典》保護!你們憑甚麼丈量?這是侵犯私人財產!我們要去王都告御狀!”
他們試圖用“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塊金字招牌來抵擋,鑽律法的空子。
面對這種局面,博萊斯甚至無需親自出面,他麾下精通律法的幕僚便會冷笑著上前,厲聲駁斥:
“私產?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地冊上明明白白登記的是軍屯官田!納的是子粒糧!何時成了爾等的私產?”
“這地契是真是假,從何而來,爾等心知肚明!侵佔軍國田產,以偽契霸佔,已是重罪!再敢阻撓公務,形同謀反!”
而博萊斯本人,則擁有更強大的底氣。
離開王都前,他不僅得到了全力授權,更秘密爭取到了太后的諭旨,為穩定北境,整肅邊防,賦予他臨機專斷之權,對於罪證確鑿、頑抗到底的劣紳豪強,可先行處置,事後報備!
只要不過於濫殺,引起大規模動盪,殺幾個民憤極大的地頭蛇,完全在許可範圍之內!
因此,對於少數冥頑不靈、甚至敢於組織武裝家丁對抗清查、暴力抗法的豪強,博萊斯毫不手軟!
“拿下!”隨著他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衝上前去,將為首者打翻在地,鎖拿拘捕。
其莊園被查封,賬冊、地契被搜繳,隨後,博萊斯便以雷霆萬鈞之勢,援引“侵佔官田、抗繳糧餉、勾結匪類”等足以抄家滅族的重罪,進行公開、快速的審判。
“通匪”這一項,更是博萊斯手中一把鋒利無比、卻又彈性極大的“尚方寶劍”。
在匪患猖獗的邊境地區,任何擁有武裝、且不服從官府號令的地方勢力,理論上都可以被扣上“通匪”或“匪類”的帽子。
對於那些敢於武力對抗的豪強,博萊斯直接將其定性為“土匪窩點”或“流寇同黨”,調集隨行精銳乃至地方衛戍部隊,進行毫不留情的“清剿”!
莊園被攻破,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首級懸於轅門示眾,其全部家產、土地,自然作為“敵產”予以沒收!
這種血腥的鎮壓,起到了極強的殺一儆百效果。
看到幾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土豪被抄家滅門,腦袋掛在城門口,原本還抱著僥倖心理、試圖軟磨硬泡計程車紳們頓時噤若寒蟬,不得不開始“配合”清查,忍痛吐出一部分侵吞的田產。
與此同時,博萊斯迅速將清查收回的大量屯田和沒收的豪強田產,投入實際運用,以安定民心、恢復生產.
將大部分收回的良田,優先分配給那些失去土地、流離失所的農民。
官府提供種子、農具和口糧借貸,並明確規定墾荒之初,三年內免稅或僅徵收極低的賦稅,使其迅速轉化為向政府直接繳納田賦的自耕農。
這一舉措瞬間吸引了大量流民回歸土地,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同時將部分位置關鍵、靠近軍營或要塞的田地,分配給軍隊,特別是那些不適合一線衝鋒陷陣、但經驗豐富的老兵,實行軍屯。
讓軍隊在戍守之餘進行耕種,實現部分糧食自給,極大減輕了遠端後勤補給的壓力。
這一系列組合拳打出,雖然過程充滿了血腥和對抗,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赫溫漢姆這片近乎死寂的土地,彷彿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開始勉強地、卻又真切地“活”了過來。
無數瀕臨餓死的流民得到了土地,重新拿起鋤頭,田地裡出現了久違的勞作身影;軍屯的開展,也讓邊境守軍計程車氣有所提振,後勤壓力得到緩解。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赫溫漢姆的鄉野。底層百姓對這位不辭辛勞、為民做主、敢於向豪強開刀的“老元帥”感恩戴德,敬仰無比。
“博萊斯青天”、“老元帥來了有好日子過了”之類的稱頌在民間悄悄流傳。
然而,在士紳和舊官僚的圈子裡,對博萊斯的仇恨也達到了頂點。
他不僅奪走了他們的非法利益,更用血淋淋的人頭踐踏了他們賴以生存的“規則”和“體面”。
暗流洶湧,一場更激烈、更隱蔽的反撲,正在仇恨的土壤中醞釀。
博萊斯以雷霆手段暫時壓制了赫溫漢姆的潰爛,但他深知,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他與本地舊勢力之間,已是不死不休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