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兩夜。
對於懸掛在“北風號”船舷外、在冰冷海水中隨波逐流的韋伯小隊而言,這是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七十六個小時。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與體力、寒冷、飢餓、傷痛以及無時無刻不在的死亡恐懼進行著殘酷的拉鋸戰。
他們無法登上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鉅艦,米婭的高燒和嚴重感染、胡安腿傷的惡化、以及其他幾個女人和埃裡希的虛弱,使得攀爬那溼滑搖晃的繩梯成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韋伯和湯姆是僅有的兩個還有力氣嘗試的人,但他們親眼目睹了太多試圖攀爬的難民因體力不支或海浪衝擊而從半空墜落,瞬間被船尾的螺旋槳流吞噬的慘劇。
他們不敢冒險,也不能拋下同伴。
唯一的生路,就是死死抓住那根維繫生命的繩索,信任這艘戰艦會將他們帶回陸地。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所有人的生命。
幸運的是,“北風號”上的水手們並未忘記他們。
儘管戰艦本身也在忙於航行、警戒和照顧甲板上擁擠的難民,但還是有好心的水手時不時地從船舷放下一個小桶。
裡面裝著些許淡得嘗不出味道的肉湯、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甚至還有一小瓶劣質的烈酒用來給傷員擦拭傷口降溫。
他們還扔下了一些防水布、繩索和木板,韋伯和湯姆利用這些材料,拼盡全力將那個幾乎散架的木筏重新加固、擴大,勉強讓所有人能半身趴在上面,減少浸泡在海水中的時間。
白天的烈日灼烤,夜晚的冰冷海水,交替折磨著他們的身體。
米婭的傷勢最讓人揪心,傷口潰爛流膿,高燒持續不退,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偶爾清醒時,眼神也空洞無光。
珍妮和另外三個女人輪流用浸溼的破布擦拭她的額頭和身體降溫,但效果微乎其微。
胡安的腿腫得發亮,埃裡希的咳嗽越來越厲害。
每個人都到了崩潰的邊緣,全憑著一股“快到岸了”的渺茫信念在硬撐。
韋伯趴在木筏邊緣,感覺自己的手臂早已麻木,嘴唇乾裂,意識因為疲憊和寒冷而陣陣模糊。
他側過頭,看著躺在木筏中央、氣息微弱的米婭,珍妮剛剛給她餵了一點清水,但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韋伯掙扎著挪過去,伸手摸了摸米婭滾燙的額頭,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她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他們拼盡全力把她從妓院的魔爪和索倫人的屠刀下救出來,穿越了槍林彈雨,熬過了海上漂泊,難道最終還是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在這最後一段路上嗎?
就在這時,米婭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渙散,努力聚焦,終於看到了韋伯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和疲憊的臉。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若游絲的聲音:“韋伯……我……我好難受……全身……像火燒一樣……”
韋伯心中一痛,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想說些安慰的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
米婭的臉上擠出一絲極其虛弱的、近乎透明的笑容,眼神中充滿了感激和一種認命般的釋然:“謝謝……謝謝你們……帶我……走到這裡……我……可能……回不去了……能看到大海……這麼安靜……也挺好……”
這句話,如同尖刀般刺穿了韋伯的心臟,也讓旁邊照顧她的珍妮瞬間淚如雨下。
“別胡說!堅持住!我們快到了!馬上就靠岸了!岸上就有醫生!”韋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不相信的急切。
米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逐漸再次渙散,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已耗盡。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將木筏上最後一絲生氣也吞噬的時候。
“看!!!陸地!是陸地!我們到了!卡恩福德!是卡恩福德!!!”
趴在木筏最前方、一直負責瞭望的湯姆,突然如同被電擊般猛地挺直了身體,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發出了撕心裂肺、卻充滿了無盡狂喜的吶喊!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戰艦前進的方向,激動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一聲吶喊,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瀕臨絕望的人耳邊!
所有人,包括意識模糊的米婭,都猛地抬起了頭,掙扎著望向湯姆所指的方向!
只見在晨霧瀰漫的海平線上,一片朦朧而巨大的陸地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連綿的山巒,蜿蜒的海岸線,以及海岸邊逐漸顯現的碼頭、房屋和飄揚的旗幟!
那熟悉的、與鐵群島截然不同的地理特徵,無一不在宣告他們到了!他們真的活著抵達了傳說中的避難所——卡恩福德!
“巨人島!是巨人島錨地!”就連一向沉穩的韋伯,此刻也激動得熱淚盈眶,聲音哽咽!
他認出了那片海岸,正是卡恩福德控制下的西南半島門戶!
“嗚嗚嗚……我們活下來了!真的活下來了!”珍妮抱著胡安,放聲大哭,胡安也緊緊摟住妻子,淚水混著海水滑落。
埃裡希和另外三個女人相擁而泣,連奄奄一息的米婭,眼中也彷彿迴光返照般,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彩,嘴角艱難地向上彎了彎。
“北風號”的速度明顯減緩,船身開始調整方向,朝著遠處那越來越清晰的港口駛去,海面上,其他的小船、木筏也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
希望,如同初升的朝陽,驅散了所有的陰霾和絕望!
韋伯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感受著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他低頭看向米婭,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堅定而充滿希望:“聽到了嗎?米婭!我們到了!卡恩福德!有醫生!你會好起來的!我們都會好起來的!”
木筏隨著戰艦,緩緩駛向那片象徵新生與希望的海岸。
儘管未來依舊充滿未知,儘管傷痛和失去的陰影仍未散去,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戰勝了死亡,贏得了繼續活下去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