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倫丹的腳步聲消失在指揮所外的走廊盡頭,沉重的木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忙碌隔絕開來。
偌大的指揮所內,頓時只剩下卡爾一人,以及那盞鯨油吊燈投下的、隨著氣流微微搖曳的昏黃光影。
卡爾緩緩坐在了那張原本屬於布拉吉的、鋪著粗糙狼皮的主座之上。
椅背堅硬,扶手冰涼,帶著一股屬於前任主人的、尚未散盡的彪悍與……絕望的氣息。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木頭潮溼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索倫人的羶味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心智上的滄桑感。
他發現自己確實變了,變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
若是一年前,那個剛剛穿越而來、對這個世界還充滿懵懂與天真的自己,在取得如此輝煌勝利後,得到像羅什福爾伯爵這樣強大的盟友傾力相助的承諾,恐怕只會感到無比的慶幸、感激和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會單純地認為,伯爵是好人,是慷慨的長者,是自己可以完全依賴的堅實靠山。
然而,短短一年時間,戰爭、死亡、權謀、背叛、聯盟與算計……這一切如同最熾烈的火焰與最冰冷的鐵錘,反覆錘鍊著他的心智。
他的年齡或許只增長了一歲,但他的心理,卻彷彿走過了十年甚至更長的路程。
他不再輕易相信表象,開始習慣性地思考每一個舉動背後的動機,權衡每一份善意之下可能隱藏的價碼。
利益,這個詞,如今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思考中,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試圖開啟每一扇看似溫情脈脈的關係之門。
他不禁想起了前世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為甚麼有些功成名就的大老闆,總喜歡招聘那些不諳世事、充滿幻想的年輕女大學生?
為甚麼他們會慷慨地送出昂貴的禮物、提供優渥的條件?
難道真的是出於純粹的善意和賞識嗎?不,絕大多數時候,無非是覬覦她們青春的肉體和仰慕的眼神。
而那些天真的女孩,卻往往誤以為自己遇到了命中註定的貴人,直到被吃幹抹淨、價值耗盡後無情拋棄,才幡然醒悟。
那麼,類比過來,羅什福爾伯爵,這位雄踞一方、老謀深算的梟雄,他如此不遺餘力地幫助自己,幫助卡恩福德,真的僅僅是出於長輩的關愛、對女兒的寵愛,或者所謂的“北境守望相助”的道義嗎?
首先,卡恩福德的存在,本身就是弗蘭城最理想的戰略緩衝區和防火牆,它頂在最前線,替弗蘭城承受了索倫人最主要的兵鋒。幫助卡恩福德站穩腳跟,就是在加固弗蘭城的門戶。
其次,此前卡恩福德實力弱小,完全在伯爵的掌控和影響之下,是一個理想的、聽話的“代理人”和屏障。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卡恩福德不僅頂住了索倫十萬大軍的圍攻,如今更是主動出擊,攻克了蒂羅爾這樣的要地,展現出了強勁的崛起勢頭和獨立的軍事能力。
這頭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幼獸,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甚至開始露出鋒利的爪牙,有了掙脫韁繩、自成一方勢力的跡象。
那麼,伯爵會怎麼想?
他還會一如既往地全力支援嗎?他會不會開始感到警惕,甚至忌憚?
他是否更希望卡恩福德永遠是一個需要依附他、受他掌控的“忠犬”,而不是一匹可能反過來威脅到弗蘭城利益、甚至挑戰其北境主導地位的“猛虎”?
這次求援,或許就是一次試探,如果自己表現得過於依賴,是否會讓他覺得卡恩福德依舊軟弱可欺?如果自己像布倫丹建議的那樣耍弄心機,是否會讓他感到被冒犯和猜忌,從而埋下決裂的種子?
未來的某一天,當卡恩福德真正強大到足以與弗蘭城平起平坐時,今日的恩情,是否會變成索求回報的籌碼?甚至……反目成仇的導火索?
這些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卡爾的心頭,讓他感到一陣寒意,政治的殘酷在於,它常常能將最美好的情感,最終異化為最冰冷的算計。
“唉……”卡爾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用力晃了晃腦袋,彷彿要將這些陰暗的猜忌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我到底在想些甚麼……”
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他想起了伯爵那雙深邃卻時常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想起了他毫無保留提供的雪中送炭的援助,想起了“北風”小隊跨越冰原的決死救援,更想起了夏洛蒂那雙清澈的、充滿信任和情意的眼眸。
“不,我不能變成那樣的人。”卡爾低聲對自己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決絕,“我不能讓懷疑和算計,吞噬掉內心最後一點溫暖和信任,如果連給予我最大幫助的人都要去猜忌,那這個世界就太冰冷了,這樣的王者之路,走下去又有甚麼意義?”
他回想起自己剛才對布倫丹說的那番關於“情感與信任”的話,那不僅僅是說服布倫丹的理由,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在說服自己。
“羅什福爾伯爵是雄主,但他不是毫無感情的政治機器,我相信他對卡恩福德的幫助,有利益的考量,但也一定有真實的情誼,我相信夏洛蒂的存在,是我們之間最牢固的紐帶之一。”
卡爾握緊了拳頭,下定了決心:“至少,在伯爵沒有做出真正損害卡恩福德核心利益的事情之前,我選擇信任,我選擇保留心中那份對恩情的感激,對長者的尊敬,我不能因為預見到可能的陰影,就提前熄滅了眼前的燈火。”
“權謀固然重要,但若心中只剩下權謀,人與冰冷的武器又有何異?我要帶領卡恩福德走出一條自強之路,但這條路,不能建立在徹底泯滅人情和信任的荒漠之上。”
想到這裡,卡爾感覺胸中的塊壘似乎消解了不少,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弗蘭城的方向,夜色深沉,前路未知,但他選擇懷著警惕前行,而非懷著猜忌固步自封。
“就這樣吧,”他喃喃自語,“真誠合作,加快發展,壯大自身,只要卡恩福德足夠強大,擁有足夠的實力和底氣,那麼無論未來如何變化,我們都將擁有選擇的權利和應對的資本。”
這或許有些理想主義,甚至帶著風險,但這就是他卡爾,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後,為自己劃下的一條底線,他既要面對現實的殘酷,也不想完全淪為政治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