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城牆上回蕩,然而,回應者寥寥,只有他身邊最核心的幾名百夫長和戰團長,紅著眼睛,揮舞著武器跟著吶喊:
“對!大人說得對!”
“跟金雀花狗拼了!”
“不能上當!”
然而,更多的普通士兵和小隊長級別的軍官,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們低著頭,或眼神閃爍地避開布拉吉的目光,或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同伴的反應。
求生的慾望,如同野草般在他們心中瘋狂滋生。
布拉吉描繪的“死戰求生”的前景太過渺茫,而城外傳來的“投降活命甚至得富貴”的許諾,雖然不知真假,卻顯得如此觸手可及……更何況,誰願意在明明有生路的情況下,選擇必死的結局呢?
就在蒂羅爾城頭守軍人心惶惶、布拉吉試圖用怒吼穩定軍心卻收效甚微的當口,城牆另一側突然傳來一名哨兵驚恐的呼喊:
“騎兵!金雀花人的大隊騎兵過來了!”
布拉吉心中猛地一緊,難道對方改變了主意,要先用騎兵衝擊?他立刻循聲衝到面向曠野的垛口,極目遠眺。
果然,只見卡恩福德軍陣側翼,煙塵滾滾,里昂和托爾斯坦率領的數百名騎兵,正排著整齊的隊形,緩緩向要塞方向推進。
“他們想幹甚麼?騎兵攻城?”布拉吉眉頭緊鎖,心中充滿疑惑和不安。
然而,接下來的景象,讓他和所有密切關注著城外動向的守軍士兵都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冰冷的絕望感瞬間淹沒了他們。
只見那支威風凜凜的騎兵部隊,在推進到距離城牆約五百米、一個非常顯眼的開闊平地上後,竟然……齊刷刷地勒住了戰馬!
緊接著,所有騎兵動作整齊劃一地翻身下馬,然後熟練地將戰馬的韁繩系在臨時打下的木樁上,或者交給少數同伴看管。
做完這一切,下馬的騎兵們迅速集結列隊,然後頭也不回地……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著本方步兵大陣的後方退去!
他們將數百匹矯健的戰馬,就那麼“隨意”地留在了空曠的野地上,彷彿棄之不顧!
就在城頭守軍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之時,湯米那經過鐵皮喇叭放大、帶著刻意煽動語氣的聲音,再次適時地響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蒂羅爾要塞:
“城裡的索倫將士們!你們都看見了嗎!我們卡恩福德的騎兵已經下馬!戰馬就留在那裡!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我們領主大人言出必行!我們只要蒂羅爾這座要塞,無意對你們趕盡殺絕!”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誘惑力:“城破之時,或是你們決定撤離之時,我們的騎兵絕不會上馬追擊!你們有充足的時間逃往北方!活著回到你們的部落,去見你們的父母妻兒!活著,比甚麼都重要!何必為了某些人虛無的榮譽和戰功,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呢?!”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城頭守軍心中那搖搖欲墜的抵抗意志!
布拉吉渾身冰涼,如同瞬間墜入了冰窟!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緩緩掃過城頭。
他看到,幾乎所有士兵,包括不少低階軍官的眼神都徹底變了。
先前那絲被死亡威脅逼出的兇悍和決死之氣,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對生存的渴望,以及……一種被欺騙和利用的憤怒!
他們看著被“遺棄”在遠處的戰馬,又看看聲嘶力竭、試圖鼓舞士氣的自己,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和疏離。
完了……全完了……
布拉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眩暈感襲來,他不得不伸出顫抖的手,死死扶住冰冷粗糙的牆垛,才勉強沒有癱倒。
他苦心營造的、試圖依託巷戰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悲壯氛圍,在卡恩福德人這連環的、惡毒到極點的心理戰面前,還未等敵軍一兵一卒攻城,就已經從內部土崩瓦解,徹底破產了!
現在,他不僅要面對城外虎視眈眈的卡恩福德大軍,更要時刻警惕來自背後的刀子,那些眼神如同餓狼般在軍官和士兵身上掃來掃去的奴隸,以及那些軍心徹底渙散、只想活命計程車兵!這城,還怎麼守?!
“不!不能這樣!”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讓布拉吉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拔出腰刀,指著城外喊話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對著身旁的弓箭手下令:“放箭!給我射死那些妖言惑眾的金雀花狗!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幾支箭矢從城頭飛出,軟弱無力地劃過天空,大多數都遠遠地落在了盾牌陣前方,少數幾支釘在厚重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毫無威脅。
弓箭手們顯然也毫無戰意,射擊只是敷衍了事。
湯米躲在盾牌後,毫髮無傷,反而提高了音量,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具殺傷力的一擊:
“索倫的將士們!你們還要執迷不悟嗎?看看你們身邊!你們為誰而戰?為了那個讓你們固守死地、卻連援軍影子都看不到的哈拉爾德大首領嗎?還是為了眼前這個,為了他自己所謂的‘武士榮譽’,就要拖著你們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聯隊長?”
他的話語如同毒刺,狠狠扎進每個守軍士兵的心窩:
“他想要的是戰死沙場,青史留名!可你們呢?你們死了,除了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還能得到甚麼?”
“你們的父母會失去兒子,你們的妻子會失去丈夫,你們的孩子會失去父親!而你們的哈拉爾德大首領會撫卹你們嗎?他會善待你們的家人嗎?想想吧!活著回去,比甚麼都強!”
“不要頑抗!逃命去吧!活命的機會,就在你們自己手中!”
“噗通”一聲輕響,城頭一名年輕的索倫輔兵,精神徹底崩潰,手中的長矛掉在了地上。
這聲音如同一個訊號,緊接著,越來越多計程車兵眼神黯淡下來,默默地垂下了手中的武器,甚至有人開始偷偷向後挪動腳步。
布拉吉孤零零地站在城頭,看著身邊士氣徹底瓦解、人人思逃的軍隊,又望了望城外那森嚴的軍陣和“被放棄”的戰馬,他知道,蒂羅爾……守不住了,甚至,可能都等不到敵人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