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裝神弄鬼。”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心中暗道。
儘管早就聽說過這支卡恩福德軍在守城戰中讓索倫大軍吃了大虧,但在阿克頓根深蒂固的觀念裡,那完全是倚仗了堅固城牆和詭異火器的緣故。
一旦到了開闊的野戰戰場,面對索倫勇士排山倒海般的衝鋒,任何陣型和火器都是紙老虎!
“盔甲挺亮,火槍不少……看來是塊肥肉。”阿克頓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擊潰對方後,能繳獲多少精良的裝備和物資,這將大大充實他的聯隊,也讓他在兵團長布拉吉面前更有面子。
他唯一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這幫南蠻子,明明知道我們索倫野戰無敵,居然不據城死守,反而主動送上門來?是真不怕死,還是有甚麼倚仗?”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強大的自信壓了下去,在他看來,這無異於自殺行為。
至於那幾門被推到陣前的小炮,阿克頓更是嗤之以鼻。
“又是金雀花人那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他想起以前與其他金雀花軍隊交手的經歷,那些火炮有時候沒打到敵人,反而在自己陣中炸膛,引起一片恐慌,效果還不如索倫勇士一次精準的弓箭齊射。
在他看來,這種依賴運氣和複雜操作的笨重傢伙,在短時間內就能分出勝負的野戰中對索倫勇士根本構不成實質威脅,反而會拖累對方步兵的機動性。
“來吧,來吧……”阿克頓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等鼓聲再近些,就讓你們嚐嚐索倫勇士的厲害!看看是你們的火槍快,還是老子的弓箭快!”
在他的認知裡,戰爭的勝負,終究要靠勇氣、力量和速度來決定。
而對面的卡恩福德軍,不過是一群穿著華麗盔甲、擺著好看陣型、即將被碾碎的待宰羔羊罷了。
他和麾下的戰士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衝上去,撕開那道藍色的防線,享受殺戮和掠奪的快感了。
在卡恩福德軍穩步推進的戰線左翼,隸屬於布倫丹第一團第一營第一連三排的排長羅德里克,正站在刀盾手佇列的第一排右側邊緣。
他身穿厚重的胸甲,舉著一杆長矛,汗水同樣從他額頭上不斷滲出,順著被曬得黝黑的臉頰滑落,但他眼神銳利,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緊緊盯著前方。
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被身前幾排火槍兵深藍色的背影所遮擋。
只能偶爾從人縫間隙中,瞥見遠方那片如同翻滾的烏雲般壓過來的索倫軍陣的模糊輪廓,以及陽光下閃爍的無數兵器寒光。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汗水和遠處飄來的隱約馬糞味,混合成一種獨特的、令人神經緊繃的戰場氣息。
與許多初次上陣的新兵不同,羅德里克此刻內心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久經沙場者的漠然。
他至少已經和索倫人面對面廝殺過三次,親身經歷過卡恩福德那場慘烈的守城戰。
他親眼見過索倫人如何在火槍和滾木礌石下血肉橫飛,也見過他們在敗退時如何丟盔棄甲、狼狽逃竄,與眼前這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判若兩人。
因此,他對索倫人那種刻意營造的野蠻威懾力,內心只覺得有些可笑,並無多少畏懼。
對於戰勝正面之敵,羅德里克有著強烈的信心。
這信心源於對己方嚴整陣型和犀利火器的信任,也源於自身多次從屍山血海中存活下來的底氣。
他唯一的擔憂,來自戰線的正中央,那個由民兵營防守的、略顯突出的陣地。
“領主大人……為甚麼要把最關鍵的正面,交給訓練時間最短的民兵?”這個疑問在他腦中盤旋。
萬一這些不久前還拿著鋤頭的農夫頂不住索倫精銳的猛攻,導致中央防線被突破,整個大軍就可能被分割、包圍,後果不堪設想。
他忽然微微側過頭,只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瞥向右側。
喧鬧的人群在眼前層層疊疊,視線艱難地穿過一道道縫隙,終於落在遠處民兵營,無數支超長矛筆直豎立,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如同驟然生長的密林,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鋒芒,氣勢沉凝逼人。
這些長矛是特別改良過的,矛杆採用輕便堅韌的雲杉木,全長達到驚人的四點五米,足以在索倫人的常規武器夠到之前先刺中對方。
最為關鍵的是矛尖,不再是容易捲刃或斷裂的普通鐵片,而是鍛造精良、帶有血槽的三稜破甲鋼錐,並且與矛杆的連線處做了加固處理,據說就是為了應對索倫“狂戰士”那種喜歡用重兵器猛砸矛杆的野蠻戰法。
而且,羅德里克也知道一些關於民兵管理的“內幕”。
他在和老戰友聚餐時,曾聽過因傷退役轉任民兵教官的老兵奧利弗醉醺醺地吹噓過:“別他媽小看那些屯堡的民兵!他們比你們更沒退路!你們打仗是為了軍餉和榮譽,他們打仗,是為了屁股底下那幾畝剛分到的田,為了屋裡頭那個剛暖熱的老婆還有孩子!”
奧利弗當時噴著酒氣說,屯堡對民兵有一套嚴苛的連坐考評法,不僅關乎個人賞罰,更直接與其家庭在屯堡的土地分配、賦稅減免、甚至家屬的安置待遇掛鉤!
一旦臨陣脫逃或表現惡劣,全家都可能被剝奪財產,重新打回一無所有的流民身份,甚至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想到這些,羅德里克心中瞭然。
這些民兵,這些曾經的流民,如今好不容易在卡恩福德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有了盼頭。
對他們而言,腳下的陣地,就是他們用血汗澆灌的土地的延伸;身後的方向,就是他們妻兒老小安居的家園。
他們確實訓練不足,經驗欠缺,但他們保衛家園的決心和陷入絕地後的韌性,恐怕並不比職業士兵遜色。
這或許就是領主和將軍們敢於將正面重任交給他們的深層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