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回來了!我們這就去給您燒熱水沐浴!”一個女僕趕忙說道。
卡爾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但疲憊:“不用麻煩了,太晚了,大家都休息吧,明天早上再準備也不遲。”
他不想因為自己而打擾僕人們本就短暫的睡眠。
他解下沾滿塵土的厚重披風,交給女僕,獨自沿著石階走上二樓。
來到盥洗室,他沒有點燈,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走到臉盆架前,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搓了搓臉,刺骨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也稍稍壓下了心中的躁動。
隨後來到臥室,卡爾看了看次臥,想了想還是不驚擾母親,媽媽年紀大了本來睡眠就淺。
於是他極其輕緩地推開主臥的門,生怕驚擾了裡面的人。
臥室裡一片漆黑,十分安靜,只有均勻的呼吸聲,露易絲公主顯然已經睡著了。
卡爾悄無聲息地脫掉外衣和靴子,正準備摸索著上床。
“你……回來了?”一個帶著睡意、有些含糊的女聲突然從床邊響起。
露易絲被細微的動靜驚醒,撐著手臂坐了起來,黑暗中依稀能看到她朦朧的輪廓。
卡爾轉過身,壓低聲音:“嗯,回來了,抱歉,吵到你了,你怎麼還沒睡?”
露易絲揉了揉眼睛,聲音輕柔:“有些失眠,躺了很久才勉強睡著,沒事的。”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自然的關心:“我以為你會在弗蘭城那裡住一晚的,你還沒沐浴吧?我去叫僕人起來給你燒點熱水?你用過晚餐了嗎?要不要也讓廚房準備些吃的?”
這一連串習慣性的、帶著貴族禮儀規範的問候和安排,讓卡爾在黑暗中微微愣了一下。
他心中那份因軍國大事而激盪的情緒,與眼前這尋常夫妻間的瑣碎關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對比。
“謝謝,不過不用了。”卡爾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我不餓,也很累了,就這樣睡吧,別再折騰下人了。”
“真的不需要嗎?您不用覺得麻煩……”露易絲似乎還想確認一下。
卡爾在黑暗中似乎能看到她那雙帶著關切的眼睛,他輕輕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客套,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和:“真的不需要,快躺下睡覺吧。”
他怕露易絲還要起身張羅,便主動走上前,伸手輕輕按在露易絲單薄的肩膀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卻又不算強硬的力道,引導著她重新躺回床上。
露易絲順從地躺下了,沒有再堅持,卡爾也隨即在床的另一側躺下,臥室裡重新陷入了沉默和黑暗。
兩人依舊保持著習慣的睡姿,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彷彿一道無形的界限,劃分著兩人的關係。
臥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交織。
卡爾閉著眼,卻毫無睡意,白天與伯爵會談的激昂情緒漸漸沉澱後,露易絲公主方才那一連串自然而然的詢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了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你還沒沐浴吧?我去叫僕人……”
“你用過晚餐了嗎?要不要……”
這些話語,平淡、瑣碎,卻帶著一種尋常夫妻間才會有的、自然而然的關切。
這種回到家後有人噓寒問暖、床鋪永遠被提前暖好、空氣中瀰漫著女性特有的淡淡馨香的感覺,像一股溫潤的暖流,悄然浸潤了卡爾那顆因常年身處權力鬥爭、軍事壓力和財政困境而變得堅硬冰冷的心。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它讓這間冰冷的石室,有了一絲“家”的溫度。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另一個身影便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夏洛蒂。
卡爾的心猛地一緊,泛起一絲尖銳的刺痛和愧疚。
他想,如果此刻在身邊的是夏洛蒂,她肯定也會這麼做,而且甚至會做的更好。
以她那般果決、甚至有些強勢的性格,恐怕根本不會詢問他的意見,而是會直接起身,不容置疑地安排好一切,熱水、食物,或許還會加上幾句帶著心疼的責備。
而他,大概只有乖乖接受的份,那種被全然掌控卻又被深切關懷的感覺,曾是他無比熟悉和眷戀的。
但問題是,夏洛蒂不在這裡。
此刻躺在他身邊的,是露易絲公主。
卡爾知道自己這種將公主與夏洛蒂進行比較、甚至因公主的溫柔而產生動搖的心思,是對夏洛蒂的辜負,也是對伯爵的背叛。
可是……他也是血肉之軀,也會感到疲憊和孤獨。
在日復一日的征戰、籌謀、勾心鬥角之後,他也渴望一個可以暫時卸下所有防備、獲得片刻安寧與溫暖的港灣。
而此刻,這張有公主在的、帶著暖意和香氣的床,似乎就成了他潛意識裡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在他思緒翻騰的另一側,露易絲公主同樣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她側身望著窗外灑進來的清冷月光,心中亦是波濤洶湧。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卡爾的存在。
就在卡爾離開去弗蘭城的這個晚上,她獨自躺在這張寬大的床上,第一次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和……害怕。
這讓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和困惑,在王都時,她常年獨居深宮,早已習慣了獨自入睡,從未覺得有甚麼不妥。
可來到卡恩福德這短短時間,她竟然已經無法適應身旁空無一人的感覺了。
黑暗中彷彿有無形的威脅,寂靜被放大成令人心悸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