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在基層軍官們此起彼伏的號令聲和尖銳的銅哨聲中,龐大的方陣開始如同一個整體般,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不過畢竟這些人只是訓練了不到兩個月的新兵,佇列行進間的混亂根本無法避免。
有人腳程稍慢,一不留神就和前面的戰友拉開了半臂的距離,慌慌張張地小跑幾步想要跟上;有人卻過於心急,步子邁得又大又急,硬生生插到了前排的空隙裡,引得旁邊的人低聲抱怨。
春季的風捲著青草刮過練兵場,吹得新兵們的斗篷下襬獵獵作響,也吹亂了他們本就不算齊整的步伐。
不過,這支尚顯稚嫩的隊伍裡,有經驗豐富的老兵士官長壓陣。
他們大多是臉上刻著風霜的老兵,邁著沉穩的正步走在佇列中間,時不時伸出手輕輕敲在那些腳步錯亂的新兵肩頭,口中吐出簡短有力的呵斥。
佇列旁邊,還有不少身著筆挺軍裝的軍官,他們手裡攥著黃銅哨子,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一聲聲尖銳的哨音破空而出,像是無形的節拍器,強行將新兵們參差不齊的腳步往同一個節奏上校準。
於是,佇列在度過最初那段手忙腳亂的混亂後,逐漸變得整齊起來。
起初像是亂麻般的腳步聲,慢慢從“窸窸窣窣”的嘈雜,過渡到“嗒嗒嗒”的輕快,最後竟匯成了一股沉悶厚重的“轟隆”聲,像是遠處滾過的驚雷,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微微發顫。
每一步落下,靴底與堅硬的地面碰撞,濺起細小的塵土,千軍萬馬的氣勢,就在這逐漸統一的腳步聲裡,一點點凝聚起來。
軍隊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存在,它能將一群出身各異、性格迥然的普通人,揉捏打磨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
一個士兵或許單薄得像根蘆葦,手無縛雞之力,獨自站在戰場上時,連風吹過都會瑟瑟發抖。
可一旦融入進這個集體,聽著身邊戰友沉穩的呼吸,感受著腳下整齊劃一的震動,他們就會覺得自己的胸膛裡灌滿了勇氣,像是身披堅甲、手握利刃的戰神,無堅不摧,可以踏平道路上的一切阻礙。
這樣推進了約莫五百米的距離,前方的指揮官布倫丹突然高高舉起了手中的令旗。
厚重的方陣應聲停下,震耳欲聾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只剩下風吹過斗篷的簌簌聲,還有新兵們粗重的喘息聲。
布倫丹一聲哨響,早已待命多時的火槍兵,迅速從方陣的縫隙裡鑽了出來。
他們有的原本就列在方陣側翼,有的則藏在陣中,此刻都提著沉甸甸的火槍,貓著腰快步上前,在方陣前方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橫隊。
卡爾就站在不遠處的高臺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黃銅紐扣,他很大方地沒再讓士兵們進行那些假模假樣的模擬射擊,而是讓人抬來了幾大桶火藥,實打實分給了每一個火槍兵,要讓他們好好試試齊射的真正威力。
負責指揮火槍隊的軍官,是個脾氣暴躁的壯漢,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指揮棒,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橫隊前,將指揮棒狠狠戳在地上,扯著嗓子怒吼:
“都給我站直了!排成一條線!誰再敢歪歪扭扭,老子當場砍死他!”
說著,他舉起指揮棒,將那些站得東倒西歪的新兵強行推回去,指揮棒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將這支扭曲得像條長蛇的隊伍,強行拉成了一條勉強能看的直線。
打罵聲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很快,隊伍便徹底安靜下來。
火槍連隊的連隊長奧拓,掃視了一眼面前計程車兵,沉聲下令:“檢查火繩!”
所有火槍兵立刻動作起來,他們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去看纏在火槍引火孔上的火繩。
火繩是浸過硝石的麻繩,此刻本該燃著暗紅色的火星,可因為行軍或是因為風實在太烈,不少人的火繩都被吹得熄滅了,只餘下一截焦黑的繩頭。
那些發現火繩熄滅的新兵,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高高舉起手,扯著嗓子報告:“長官!火繩滅了!”
很快,就有專門負責點火的軍官,舉著火種快步上前,湊近新兵手中的火繩,火星濺落間,一縷縷青煙緩緩升起,熄滅的火繩重新燃起了幽紅的光。
不過片刻工夫,佇列便重新歸於平靜。
很快每個小隊附近的軍官都舉起小旗子,這代表每個士兵的火槍都做好了激發準備。
奧拓見狀將一枚口哨放進嘴裡,左手高高舉起一面鮮豔的三角紅旗。
寒風獵獵,紅旗在他手中招展,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下一秒,一聲最響亮、最尖銳的哨聲刺破長空。
幾乎就在哨聲響起的同一瞬間,奧拓手中的紅旗重重落下,如同斬斷一切的利刃。
“砰!”
“砰!砰!砰!”
所有火槍兵幾乎同時扣下了扳機。
從奧拓身邊的火槍兵為源頭,一陣連綿不絕的爆響如同燎原之火般,向著橫隊另一邊蔓延過去。
因為沒有敵人,卡爾也只是為了讓新兵體驗齊射的威力,所以只裝了火藥,沒有裝子彈,所以也就只有聲音沒有子彈射出。
不過卡爾也不打算對火槍手的射擊水平過多訓練,因為以滑膛槍的技術,能不能打中敵人,和射手的熟練度還真沒多大關係,可能和運氣的關係都要更大一些。
卡爾站在高臺上,聽得這連綿的槍響聲,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悅耳至極。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過那些持槍計程車兵,落在前方空蕩蕩的練兵場上,要是前面不是這片荒無人煙的空地,而是索倫人密密麻麻、堅不可摧的方陣,那就更好了。
射擊完畢後,濃烈的白色硝煙如同雲霧般騰起,瞬間籠罩了整個橫隊。
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在空氣中,嗆得不少新兵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直流。
奧拓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將口哨塞進嘴裡,吹響了一連串急促的哨聲,這是讓火槍兵歸隊的口令。
聽到哨聲,火槍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提著還在冒煙的火槍,顧不上擦拭臉上的硝煙,亂哄哄地穿過方陣的空隙,一路小跑著回到方陣內部和側翼。
沉重的方陣再次啟動,沉悶的腳步聲重新響起,穿過濃密的硝煙,朝著前方繼續前進。
理論上,訓練極其精良的西班牙方陣火槍兵可以實現行進間的輪番射擊,以保持火力的持續性,但以卡恩福德新兵目前的訓練水平,這還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能整齊地完成站定齊射已是巨大進步。
當然方陣這種進攻策略最大的缺點就是機動性不足。
這種密集陣型在面對索倫人來去如風的輕騎兵時,如果缺乏外圍掩護,將極易被其騷擾、切割,甚至被誘入不利地形遭到毀滅性打擊。
正因如此,卡爾高度重視里昂正在全力組建的騎兵部隊。
里昂也在流民中尋找曾經的金雀花騎兵,乃至是任何會騎馬騎驢的人,不過騎兵在現在總歸是技術兵種,就算放寬限制人數也沒有增長多少。
目前,卡恩福德的騎兵已募集到約兩百人,他們正在平原的另一側進行著騎術和馬上劈刺訓練。
不過這點騎兵,對於掩護上千人的大方陣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不過,卡爾心中並非沒有底氣。
他有一個強大的盟友——羅什福爾伯爵。
伯爵麾下擁有一到兩萬的經驗豐富的騎兵軍團,是整個王國北境僅次於艾森伯格黑石騎兵的機動力量。
未來如果卡恩福德軍團需要主動出擊、尋求與索倫人進行野戰決戰時,完全可以請求伯爵派出精銳騎兵叢集,為己方方陣的側翼和後方提供強有力的屏護和支援,從而彌補自身機動力量的短板。
當然,這只是權宜之計,歸根到底,最重要的還是要有自己的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