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產士兵與民兵之間的鴻溝,從來都不是一紙徵兵令就能抹平的。
前者是淬過火的鋼,後者是未經鍛打的鐵。
這是卡爾站在卡恩福德的練兵場上,看著兩類截然不同的身影時,心中最清晰的認知。
脫產士兵的生活裡,沒有春種秋收的瑣碎,沒有妻兒老小的牽絆,從破曉到黃昏,從體能操練到陣型推演,從兵器拆解到格鬥搏殺,他們日復一日打磨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在戰場上高效地殺人,如何在絕境裡保住自己的性命。
弓弦拉到極致的震顫感,長劍劈砍時切入甲冑的阻力,盾牌格擋時傳來的沉悶衝擊力,這些觸感早已刻進他們的肌肉記憶裡。
而軍營這個鐵鑄的熔爐,遠比任何說教都更能塑造一支鐵軍。
晨鐘一響,千人如一的腳步聲踏碎晨霧;軍令下達,無論情願與否,都必須躬身執行。
在這裡,服從是刻入骨髓的本能,質疑是絕不容許的原罪。
更重要的是,那些一同摸爬滾打、一同扛過烈日與風雪、一同在模擬戰裡背靠背殺出重圍的日子,會催生出一種超越血緣的信任。
這種信任,讓士兵敢於在衝鋒時將毫無防備的後背交給身邊的戰友,讓他們在箭雨紛飛的戰場上,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有人殿後。
民兵們的眼神裡沒有職業軍人的專注,他們會在操練時走神,惦記著家裡的莊稼是否該收割;他們會在軍令下達時遲疑,會因為將領的決策不合心意而竊竊私語。
更致命的是,鄉土的牽絆像一根無形的線,牢牢拴住了他們的腳步。
一旦戰事遷延,遠離家鄉的民兵便會軍心浮動,思鄉的情緒像瘟疫般蔓延,有人會偷偷溜走,有人會聚眾請願,要求返回故土。
那份根植於血脈的對土地的眷戀,在和平年代是淳樸的美德,在戰場上卻成了瓦解軍心的毒藥。
正是深知這兩者的天壤之別,卡爾才會維持著兩個脫產兵團的開銷。
這兩支隊伍就像兩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每天吞掉的金幣都足以讓埃德加愁白頭髮。
精良的盔甲、鋒利的長矛、還有每日足量供應的黑麵包、鹹肉與麥酒,哪一樣都離不開金幣的支撐。
可每當卡爾看到士兵們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將陣型演練得如臂使指,他便覺得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
只是想到金幣,卡爾也有些頭疼,他站在高臺上,目光掠過遠處忙碌的城鎮。
港口裡,幾艘正在修繕的戰船搭著高高的腳手架,木匠們的斧鑿聲此起彼伏;城外的荒野上,新建的屯堡輪廓初現,石匠們正趕著將一塊塊巨石壘上牆基。
救濟站裡,成百上千的流民排隊領取賑濟糧,陶碗碰撞的清脆聲響裡,夾雜著孩子們飢餓的啼哭。
這每一處景象的背後,都是流水般的金幣支出。
軍費、造船的工程款、屯堡的營建費、流民的賑濟糧……樁樁件件,哪一項都容不得半分拖延。
金庫裡那筆近三萬金幣的儲備,在賬本上看是一串令人心安的數字,可攤到各項開銷上,卻顯得如此捉襟見肘。
埃德加和幾個財政官拿著賬本給他算過一筆賬,兩個兵團每月的軍費就要耗去兩千枚金幣,戰船修繕與新船建造的費用,每月至少要投入三千枚。
屯堡營建是長線支出,算下來每月也得一千五百枚,再加上流民賑濟的糧食採購、城鎮基礎設施的維護,以及官員與工匠的薪俸……這麼一筆筆算下來,三萬金幣,撐過今年都是奢望。
問題的癥結在於,賺錢的速度遠遠跟不上花錢的速度。
卡爾絞盡腦汁開闢的財源,如今還遠遠不足以支撐他的宏圖偉業。
目前領地的收入大頭,是卡恩福德作為南北中轉站的關稅,這一項幾乎佔了總收入的七成。
南方的商隊驅趕著滿載貨物的馬車,穿過弗蘭城來到這裡,車廂裡堆滿了飽滿的糧食、醇厚的麥酒、精緻的陶器,還有少量絲綢與香料。
而北境的格瑞姆商隊,則會將本地出產的優質毛皮、深埋地下的礦產,以及從原始森林裡砍伐的巨木裝上船,從琥珀灣運往南方富庶的城邦。
這些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必須在卡恩福德的碼頭或關卡繳納關稅,才能繼續前行。
這筆收入穩定且可觀,卻也有著先天的侷限,它完全依賴於南北貿易的繁榮程度,一旦商路受阻,收入便會立刻銳減。
至於官營商鋪,目前還遠未形成規模,初創階段的商鋪,不僅要投入大量資金用於鋪貨與運營,還要面對私營商販的競爭,因此收入微薄,聊勝於無。
思來想去,卡爾能寄予厚望的,便只有今年的秋稅了。
土地也都分給了流離失所的農民,讓他們墾荒耕種,在秋收後繳納五分之一的糧食作為賦稅。
前些日子,埃德加的人彙報了好訊息,分到土地的農民們熱情高漲,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不僅把分到的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條,還主動開墾了不少荒地。
卡爾心裡對此還是抱有很大希望的,若是今年風調雨順,秋收能有個好收成,那筆秋稅無疑能大大緩解領地的財政壓力。
可希望歸希望,卡爾也清楚,單靠關稅與秋稅,想要支撐起他擴張領地、建設城邦的野心,無異於杯水車薪。
他靠在高臺的扶手上,忍不住嘆息,果然,種田建設這條路,遠比打仗要艱難百倍啊,還是搶劫來錢快。
去年索倫人入關劫掠,帶回的金銀珠寶、糧食牲畜,都足以讓自己的領地用好幾年。
卡恩福德的金庫空了,可那些盤踞在周圍山林裡的索倫人據點,卻個個富得流油。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驟然劈進他的腦海——搶劫。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當然,讓卡爾先是一愣,隨即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暗罵自己真是笨得可以。
那些索倫人燒殺搶掠而來的財富,堆積在陰暗的山洞裡,蒙著厚厚的灰塵,與其讓它們爛在那裡,不如為己所用。
而他手裡握著兩個脫產兵團,三個民兵營,這支訓練有素的力量,他一直以來都只用來防禦,用來抵禦索倫人的侵擾,卻偏偏忘了,軍隊最原始的用途之一,便是進攻與掠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