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新一輪的裝填程式再次開始。
搬藥包、塞炮彈、頂實、準備引火藥……雖然炮管依舊滾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硫磺和焦糊味,但炮手們的動作比剛才更加熟練、迅捷。
求勝的慾望和毀滅的暢快感,讓他們忘卻了疲勞和危險。
僅僅一分鐘左右,第二輪裝填再次完成。
“開火!!”
“轟!轟!轟!!!”
又是三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橘紅色的炮口焰再次撕裂硝煙,三枚鐵彈攜帶著毀滅的力量,再次精準地轟擊在城牆的同一區域,那個剛剛被炸出的深坑及其周邊!
“嘩啦啦——轟隆!!”
這一次,破壞更加明顯。
大片大片的磚石和夯土轟然垮塌,城牆上的裂紋急劇擴大、連線,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缺口,雖然還未完全洞穿,但深度和寬度都已極為可觀,邊緣搖搖欲墜,城牆彷彿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城牆之上,索倫指揮官在第一輪炮擊時,只感覺腳下傳來天崩地裂般的劇震,整個人差點被掀翻在地。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眼前是磚石碎裂、煙塵瀰漫的恐怖景象。他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他雖然聽說過火炮的威名,但親身經歷這種毀天滅地的轟擊,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種純粹的、無法抵禦的物理破壞力帶來的恐懼,深入骨髓。
眼看著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城牆缺口進一步擴大,碎石如雨落下,他知道,再這樣讓南蠻子的火炮無休無止地轟擊下去,城牆徹底崩塌,只是時間問題!一旦城牆被破,萬事皆休!
“弓箭手!射箭!給我射死那些炮手!!”他聲嘶力竭地咆哮,甚至拔出了腰刀,威脅性地揮舞著,“不射的,當場砍死!”
然而,剛才火槍的精準打擊帶來的死亡陰影太過深刻。
弓箭手們看著指揮官手中雪亮的彎刀,又看看垛口外那不時噴出死亡火焰和濃煙的炮兵陣地,以及更遠處那些虎視眈眈、隨時準備開槍的火槍手,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掙扎。
射,露頭就可能被火槍爆頭。
不射,現在就可能被指揮官砍死。
就在這進退維谷、幾乎令人崩潰的僵持中,一個聰明的弓箭手似乎急中生智,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根本不敢起身,依舊死死蜷縮在城牆垛口和女牆的堅實掩體後面,只是將手中的獵弓,以一個極大的仰角,從頭頂上方,朝著城牆外的天空,胡亂地、用盡全力射出了一箭!
箭矢劃過一道又高又飄、毫無準頭可言的弧線,軟綿綿地朝著不知名的遠方落去,甚至可能還沒飛到炮兵陣地就掉地上了。
但這個舉動彷彿點燃了靈感,其他被逼到絕境的弓箭手見狀,紛紛有樣學樣。
“對!就這麼射!”
“躲在後面,朝天上拋射!”
“反正我們射了!射沒射中不關我們事!”
一時間,城牆後面,索倫弓箭手們如同在進行一場滑稽的集體表演,紛紛蹲著、趴著、蜷縮著,將手中的弓以各種古怪的角度舉過掩體,朝著天空胡亂拋射箭矢。
箭矢稀稀拉拉、軟弱無力地升空,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更雜亂的角度墜落,大部分落在了城牆前的空地上,少數甚至掉回了城牆內側,引來一陣驚慌的躲避和咒罵。
至於準頭和威力?那根本不是他們現在考慮的問題。
能射箭保命,又不用冒頭被火槍打死,就是他們能找到的最佳“策略”。
索倫指揮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荒誕無比、又令他怒火攻心的一幕。
他花費重金儲備的破甲重箭,他寄予厚望的弓箭手,此刻竟然用這種方式“戰鬥”?這簡直是對戰爭的侮辱,對他權威的踐踏!
“你們……你們這群廢物!懦夫!!!”他氣得渾身發抖,眼前發黑,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揮舞著彎刀,真想砍死幾個以儆效尤,但看著周圍士兵們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恐懼和對“拋射”的默許,他知道,強行命令已經沒用了。
軍心,在火炮的轟鳴和火槍的死亡點名下,已然徹底渙散、崩潰。
他絕望地看向城牆下方,硝煙稍散,可以看見那些南蠻子炮手,正在準備第三輪炮擊。
他轉頭看著周圍士兵眼中那再也無法掩飾的、對天崩地裂般毀滅的純粹恐懼,他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城牆,已不可守。
繼續待在這搖搖欲墜的城牆上,要麼被下一輪炮彈直接炸成碎片,要麼就在城牆徹底坍塌時被活埋在成噸的磚石瓦礫之下。死
守城牆,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只會帶來無謂的、毫無榮譽的死亡。
“撤退!全軍撤下城牆!”指揮官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地吼道,聲音中充滿了不甘與決絕,“退入城內!準備巷戰!依託房屋、街巷,和他們拼了!就算死,也要讓南蠻子付出代價!”
這道命令,對於早已被火炮轟鳴嚇得魂飛魄散的索倫守軍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
他們如蒙大赦,甚至顧不上保持秩序,連滾爬爬、爭先恐後地從城牆馬道、階梯上湧下,潮水般退入了城堡內部那相對“安全”的街巷之中。
雖然依舊面臨強敵,但至少暫時離開了那隨時可能崩塌、化作墳墓的城牆頂端。
不少人在撤退時,看向指揮官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至少,這位頭領沒讓他們在上面等死。
退入相對熟悉的街巷,被相對而言堅固的石屋木棚所包圍,士兵們心中的恐慌似乎減輕了一些。
一種扭曲的信心重新滋生,論火器,我們不如南蠻子,但論在狹窄街巷裡的貼身肉搏、血腥混戰,我們索倫勇士難道還會怕他們?
這裡是我們生活的地方,一磚一瓦都熟悉!
就算最後守不住,也能依託地形,更多地殺傷那些裝備精良但或許不擅長混戰的南蠻子!
抱著這種近乎同歸於盡的念頭,退下來的索倫士兵們開始自發地、或在小頭目的吆喝下,佔據街巷的拐角、門窗、屋頂,準備用弓箭、投矛、甚至是拆下來的門板、傢俱,進行最後的、血腥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