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第二個。
同樣精良的鎖子甲,同樣鋒利的長矛,步伐沉穩地出現在第一個士兵身旁。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二十個……
卡恩福德計程車兵,如同從大地深處不斷湧出的鋼鐵洪流,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沉默而有序地登上了山坡。
他們沒有發出震天的吶喊,只是沉默地列隊,調整位置,豎起如林的長矛,前方的刀盾兵架起沉重的盾牌。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
很快,整個面向灰狼谷的山坡,都被這深藍色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佇列所站滿。
人數遠遠超過了德里克最壞的預計,陣列橫寬,縱深分明,前排是密集的槍盾,中後是更多的長矛,似乎還有許多扛著火槍的火槍兵。
陽光照在這片鋼鐵叢林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也照亮了每一張年輕、堅毅、帶著殺意的面孔。
德里克此時無法精確計數,但目測對方人數不少於一百,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且全都是披甲的精銳,簡陋皮甲木矛對精良鎖甲鋼槍……
實力對比的懸殊,在這一刻赤裸裸地展現在每一個索倫士兵眼前。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迅速在索倫防線中蔓延、噬咬。
不少士兵腿肚子開始發軟,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些被德里克用糧食“請”來的外援小頭目,此刻更是面如土色,心中叫苦不迭,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卡恩福德人動真格的,而且一來就是這麼一大群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部隊,打死他們也不會為了那點糧食跑來蹚這渾水!這哪裡是來撿便宜,分明是來送死!
德里克自己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心臟狂跳不止。
對方的陣列太整齊了,裝備太精良了,人數太多了!這絕不是他預想中的小股襲擾或試探性進攻!這分明是主力盡出,勢在必得!
但他是領主,是統帥,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此刻,他絕不能露出絲毫怯懦,一旦他先垮了,這勉強拼湊起來的三百人,瞬間就會土崩瓦解。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眼球飛速轉動,尋找著穩定軍心、甚至鼓動士氣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索倫兵團服役時見過的情景,那些金雀花領主的軍隊,往往會把最精銳、裝備最好的“家丁”或“親兵”放在最前面,充當門面和先鋒。
這些家丁確實厲害,但人數通常不多,只要集中力量打垮了這些核心精銳,後面那些徵召來的農夫兵往往就不戰自潰,望風而逃。
“對!一定是這樣!”德里克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中重新燃起一絲扭曲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身邊明顯已經開始動搖計程車兵們嘶聲大吼,聲音因為激動和用力而變得更加沙啞刺耳:
“兄弟們!不要怕!穩住!都給我看清楚了!”
他揮舞著手中的舊戰刀,指向山坡上那片令人心悸的鋼鐵陣列:
“這些人,看著嚇人,不過是南蠻子領主用錢堆出來的家丁!是擺出來嚇唬人的花架子!我當年在兵團裡見得多了!”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讓聲音儘可能傳到防線各處:
“他們人不多!就前面這些穿鐵衣服的!都是領主的親兵!殺了他們,後面那些穿布衣服的雜兵,都是些湊數的農夫、泥腿子!不堪一擊!”
為了增加說服力,也為了激起部下的貪婪,他丟擲了最直接的誘惑:
“看見他們身上的鎖子甲了嗎?亮閃閃的!看見他們手裡的鋼矛鋼刀了嗎?都是好鐵打的!殺了他們,這些盔甲、武器,就全是我們的了!一件鎖子甲,在弗羅斯加德能換兩頭牛!殺了他們,我們今年冬天就不用愁了!”
“跟著我,沖垮這些家丁!後面的雜兵自己就會跑!到時候我們追上去,砍瓜切菜!金銀財寶、盔甲武器,隨便拿!為了我們的糧食!為了我們的戰利品!死戰!死戰!”
德里克的吼叫,夾雜著對“家丁”的貶低、對“雜兵”的蔑視、以及對戰利品赤裸裸的許諾,像一劑猛藥,強行注入了瀕臨崩潰的索倫守軍心中。
恐懼稍稍被壓制,一種混雜著僥倖、貪婪和絕境求生的兇狠,重新在一些索倫士兵眼中燃起。
尤其是那些德里克本村的民兵和外援中的老兵,他們經歷過廝殺,更明白“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道理。
領主說得對,對方裝備是好,但人數似乎沒有想象中多,他們自動忽略了後排計程車兵,只要拼死打垮前面這些鐵罐頭,後面就好辦了!那亮閃閃的盔甲……看著就讓人眼熱!
“死戰!!”
“殺了他們!搶盔甲!!”
“跟南蠻子拼了!!”
一些膽子大的跟著德里克嘶吼起來,聲音帶著破音的瘋狂,試圖用吶喊驅散恐懼,也為身邊的人壯膽。
那些外來的小頭目,雖然心裡把德里克罵了無數遍,知道他多半是在胡扯給自己人打氣,但眼下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逃跑?看看對方那嚴整的陣列,還有之前哨兵彙報的騎兵……現在轉身跑,絕對是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唯一的生路,似乎真的只剩下拼死一搏,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於是,他們也只好硬著頭皮,扯著嗓子跟著喊起來:
“殺!殺光南蠻子!”
“為了部落!拼了!”
一時間,灰狼谷的防線上倒也響起了一片參差不齊、但充滿絕望掙扎意味的喊殺聲。
軍心,在德里克連哄帶嚇、許以重利之下,居然奇蹟般地暫時穩住了。
至少,表面上不再像剛才那樣一觸即潰。
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粗劣的武器,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山坡上那片越來越近、如同移動城牆般的卡恩福德軍陣,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決定生死存亡的殘酷衝擊。
然而,在許多人內心深處,那最初的震撼和恐懼留下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
即使這些真的只是“家丁”……這人數,未免也太多了點。
這裝備,未免也太好了點。
他們真的能……打得過嗎?這個疑問,如同毒蛇,依舊在悄悄啃噬著不少人的信心。